乡试阅卷没有那么严格,考官们身经百战,阅得极快。一个月后,成绩就出来了,大榜贴在了顺天府贡院门口。裴晦不必去看,顺天府尹在放榜前就亲自送来了喜讯,告诉他侯夫人中了举人。
放榜之后,更有专人去侯府报喜,老太太喜气洋洋,乐得合不拢嘴,令下人把早就备好的红绸子红灯笼挂在府里。崔婉跟做梦似的,不住捂住心口说:“嫚嫚成秀才了?女举人?天爷,谢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别说女举人,谢家连个男举人都没出过。
张凝得了信,下朝后专程绕到侯府,道:“阿栀,继续备考,你这次差两名就落榜了,情况不容乐观。春闱眨眼就到,快去背书。”
谢栀刚想庆祝一番,放自己三天假,闻言笑容僵在脸上,怏怏不乐地回书房背书了。
第63章
接下来的日子,张凝在内阁值房忙完,就乘着马车到别业来检查谢栀课业。裴晦都看不过眼,好几回拦着张凝,不让她来,张凝道:“阿栀脑子灵光,学东西快,奈何性子疏懒,不推她两下她必定心生懈怠。怎么,你想让她去奉州不成?”
那当然不成,裴晦咬咬牙,狠下心,和张凝一道监督谢栀好好学习。
谢栀成日愁眉苦脸,按捺性子啃书。明烟心疼她,和谢如心一起想着法儿做好吃的。崔婉也加入了她们,本来崔婉对这事根本不上心,觉得谢栀是在瞎折腾,裴晦宠着她,才由着她胡闹,去考什么科举。
这回谢栀得了举人,崔婉一个激灵,彻底转换态度,为谢栀研墨添茶,比谁都勤快。又捧着谢栀的文章,虽看不懂,但就觉得漂亮,一张一张宣纸全部整整齐齐叠好,用檀木箱子锁起来。
旁人喊她一声举人娘,走路都是飘的。
她好像真有点懂谢栀的心思了,你瞧,如今她自家女儿是举人,就算将来遭到侯爷休弃,那也能在县里谋个差事。若是中了举,了不得,能当县丞、主簿、县学官,甚至是县令。崔婉自己的爹是个师爷,她女儿比她爹还牛。
真好,崔婉越想越美,拉着谢如心去拜菩萨,保佑嫚嫚高中进士。
自从谢栀中了举人,本就热闹的门庭又更热闹了。雪花似的帖子送到别业,有邀她去茶会的,有请她去看戏的。明烟替她看帖子,说:“诶,这个甄娘子也中了举,与您是同年,说想登门来拜访。”
同年倒可以聚聚,人生在世,免不了与人交游,她不能总是避着人。谢栀说:“看看还有没有旁的同年送帖子,或者咱下帖子过去,要聚就一道聚。”
崔婉在一旁道:“嫚嫚啊,要不还是中了举再聚吧。过了年就是春闱,没几个月了。”
“好好好,”谢栀哭笑不得,“我邀她们一起来看书,总行了吧。”
谢栀在裴晦的藏书楼搞了个自习室,大圆桌,上面摆各色茶点,旁边是书架,书随便取随便看随便抄。跟谢栀一样中举的有六个女郎,排名都比她靠前,还有一个正是监察御史的母亲姜雪娘。姜雪娘没有送帖子来,谢栀遣人去下帖,她带了个侍女,乘着青帷车来了。
女郎们相携着进府,一看人家家里,四处张贴着劝学的标语大字,下人们个个脑袋上绑着布条,有的写着“加油”,有的写着“勤奋”。再进书楼,里头墨香浓郁,熏香袅袅。
姜雪娘赞叹道:“不愧是侯夫人,这般发奋,鲜有人及。”
甄婉茹笑着说:“还以为侯夫人请咱们来喝茶看戏,原来是一块儿用功。”
“没法子,”谢栀道,“我家里人个个催我读书,我若玩上一天,他们非得闹我不可。”
姜雪娘觉得稀奇,“没人反对么?侯爷当真是个极好的男子,瞧我那不孝子,我是他老子娘,他还敢反我。”
“我祖父也是,”甄婉茹叹气,“我都考中举人了,能当官了,他还说全是我运气好,说这届读书人水平太次,才让我争了先。”
“那我们更是要考中进士,狠狠打他们脸才是。”谢栀握拳道。
这话说到大伙儿心坎里了,纷纷说道:“没错!”
六七个女郎,各自入座,温书的温书,写字的写字。
黄昏时告了别,甄婉茹把谢栀的标语全抄了去,在自家府里也张贴大字,给丫鬟小厮们扎上布条。她祖父甄怀远回到家,看阖府都是“学习使人进步”、“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不由得露出嫌弃的表情。
老爷子抚着胡须连连摇头,“写的什么乌七八糟的,还学别人应举,把她爷爷的老脸都丢尽了。”
他的老妻怕他发怒,连声叫下人取下那些标语。
老爷子抬了抬手,进书房挥毫弄墨,写就一幅龙飞凤舞的大字,道:“送去丫头院里。要贴,就贴这样的!”
众人低头一看,老爷子写的是:他年折得蟾宫桂,笑看春山第一峰。
时间过得飞快,眼看春闱将近,女郎们不再上别业来自习,都在家发奋了。寺里、街上、客栈里那些赶考的士子们亦是如此,书铺里的时文每上一批新货,隔日就卖空。谢栀读得昏天黑地,入冬时病了一场,倚在床上还背书。
成日被老太太、崔婉轮流塞补品,身子还这般虚,瘦得像根柳条,裴晦瞧不下去,硬给她穿上厚厚的斗篷,带着她骑马出了城。她在他怀里挣来挣去,埋怨道:“你不上朝,我还得读书呢。一会儿我娘看我不在念书,又得念我。”
“别管你娘了,看,风景多好。”
天边渐渐亮起来,山色先从雾里露出来,一层青,一层灰,像旧缎子上褪下来的颜色。日光先落在峰顶一线雪上,像女子鬓边一支冷玉簪。京城还伏在晨雾里,宫墙、屋脊、钟鼓楼,都只露出些灰影子。
裴晦带她上了西山,塞给她一张饼子给她当早饭。她瞧着山下的千家万户,连日来窝在家里的郁气尽出,顿觉心胸如天地一样宽敞。
她三两口就把饼子吃完了,裴晦讶然道:“你怎么不给我留点?”
“一张饼,就够我塞个牙缝。”
“你上次来就吃了一半。”
那是刚被裴晦强占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声要过二人世界,裴晦就带她来到这里。那时候她讨好他,他干什么她都违心顺从,现在她才不给他好脸,白了他一眼道:“那时候就没吃饱!”
原来如此,裴晦忍不住笑,伏在她头顶,用脸颊贴她软软的发。他怎么忘了呢,他的栀栀最是能吃。好在他还揣了个她们叫做三明治的玩意儿,取出来给谢栀,谢栀啃了一半,剩下一半进了裴晦的肚子。
谢栀看看朝阳,又看看身畔的裴晦,道:“你当年科考,也是我这般么?”
“我可没你这么苦,”裴晦啧了声,“四书五经,我读几遍就会背了。”
这是变着法儿说她笨呢,她呲哒他:“是是是,你裴家的都是神童,你家里人可为你自豪了。”
“的确如此,”他露出回忆的神气,道,“裴从简对我寄予厚望,他没能挣到实职,希望我能替侯府争光。祖母也把希望放我身上,毕竟她两个儿子都废得很。我想着,母亲肯定也这么认为,每回背会了一卷书,便跑去母亲书斋邀功。”
想也知道,他必定没得到什么好脸色。谢栀叹气。
她说:“你尽力了,你不欠老师什么。”
“嗯,”裴晦道,“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想明白了。祖母后来同我讲,最初她是想管我的,她想教我术数,让我玩鲁班锁,让我作画赏曲。裴从简觉得,那是玩物丧志,时常与她大吵。我四岁开蒙,她不同意,说小孩得玩儿。”
“老师是想用我老家的方式教你,我们那的孩子学语文数学英语,语文就相当于诗书了,数学就是术数,英语是罗刹语。”谢栀解释道,“那些东西在你们这个时代不被看重。”
裴晦点点头,“整个侯府都不支持她,她便放弃了。我想,她是惧怕我长成裴从简那样的男人,不敢多看我,所以才彻底放了手。后来我十六岁,祖母要为我纳通房,她破天荒从书斋里出来,跟我说,若我在二十岁前有了女人,便不再是她的儿子。那时候我已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祖母和裴从简拗不过我,便歇了心思。”
“老师是怕你祸害无辜少女!”
纳通房,就跟贾宝玉纳袭人似的,裴晦若真纳了,明烟必定难逃魔掌,谢栀光想想就瘆得慌。
裴晦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光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作势要捏她的脸,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你守贞到如今,你还不信我么?”
“信信信。”谢栀敷衍道。
一看就知道她不信,裴晦心里憋闷,却又无可奈何。从前便干过强占她的事儿,她不信他也是情有可原。只恨当初自己尚不清楚本心,可转念一想,若非他手段强硬,又岂能与她纠缠到如今?只怕她早跑了。
这小妮子,就得他牢牢看着。
看饱了风景,裴晦带着谢栀去小木屋里睡了个回笼觉,晌午裴晦掏了只野兔回来烤。谢栀嫌弃他手艺差劲,把裴晦气得脑门子疼,只好带她下山去柳泉居吃了顿好的。她吃得满嘴油,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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