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必须的,”邻居道,“以后全城就指着你家这一口了。”
大伙儿喜笑颜开。
谢栀看时辰差不多了,往木板车上装陶灶,又同谢如心崔婉一起,把装着卤煮的大锅搬出来。其实这锅不够大,能装的卤煮很有限,赶明儿她得去铁匠那儿打一口圆桶形状的大锅。不过今天也就是试试水,就这样吧。
邻居在一边看着,谢栀笑道:“哥,借我几把桌凳行不行?”
“有啥不行的?”邻居扭头就给她搬来了两套桌凳。
谢如心在旁边看着,心里好受了些,觉得那一碗卤煮没白给。
老太太问:“咱上哪儿摆摊,还是码头?”
“晚上码头人少,咱不去那儿,上酒楼门口寻个地。你们等我一会儿。”
于是,谢栀先走一步,去找和运酒楼的掌柜聊,问能不能借他门口旁边一小块地方摆个摊。掌柜的笑道:“谢娘子啊,你说说,你不过卖我一份食谱,占我多少便宜了?”
谢栀笑道:“掌柜的,咱生意不冲突。我就卖个小吃,人家吃正餐还得是在您酒楼里吃。您看,您上菜要时间吧?客人等上菜的时候,吃一口我的,是不是挺得劲?别人路过吃我的小吃,是不是顺脚就进您家酒楼用膳了?”
掌柜的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谢娘子,您寻个别的地方,可好?”
谢栀本是眼馋他这儿的人流量,他不同意,也就罢了。谢栀左右四顾,看还有什么地方人流量大。
诶,有了。
她调转脚步,去了烟花巷。天色已黑,这儿灯红酒绿,人群摩肩擦踵,全是男的。女的在楼上,娇笑声不断,不停有帕子和花瓣飞下来,香得扑鼻。这里好,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似高门勋贵觉得下水是贱物,做得再好也不吃。
关键是,这里的人不差钱。
行,就这儿!
她立刻跑回家,把摊子拉到烟花巷口。早有不少贩夫走卒在这儿占了位子,她们来得晚了些,位子有点偏。家中女眷到了这儿,全都羞红了脸,特别是谢如心,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经历,神色很低沉。
谢栀鼓励她们道:“我们正经做生意,别的咱不管。”
崔婉低声道:“让别人看见不好,嫚嫚,虽说其他地方客少,可为了名声考量,咱们还是换个地儿吧。”
“那您回去吧,”谢栀说,“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成。”
在青楼门口卖东西,是真的很不体面。饶是老太太早已放下自己的出身,放下了往日那些体统,心里也很不舒服。可晦哥儿都能铲大粪了,他们在青楼门口卖个卤煮又能怎么样呢?
老太太闭了闭眼,道:“澜哥儿回去,我陪着你。”
裴澜大声道:“我不走!”
小孩子不知道体面不体面的,他只想跟着明芷。
老太太和二少爷不走,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走,谢栀没工夫管他们的心情如何,弯腰摸了摸柴火,把脸蛋抹得暗沉了些,又让谢如心和明烟学她,紧赶着开张。谢如心二人瞬间意识到谢栀的用意,立刻照做。
老太太和裴澜把桌凳摆好,锅盖一掀,香飘一整条巷,谢栀吆喝道:“卤煮!香喷喷的卤煮!很好吃哦!”
有个男的路过,往锅里探看了一眼,嘟囔道:“这什么玩意儿?还怪香的,给老子来一碗尝尝。”
“您真有眼光,二十文一碗。”谢栀说。
大伙儿都惊呆了,二十文!?之前不是说卖十五文吗?
他们不懂,这些男的有钱,不赚白不赚,谢栀甚至觉得自己喊少了。
那男的眼也不眨,直接掏出一个钱袋,道:“自己数。”
谢栀数出二十文,把钱袋还给他,给他盛了一碗。男人站在路边吃了口,点头道:“还行。”
“好吃吧,明天我们还来,多多光顾。”谢栀笑道。
男人摆摆手,吃完就走了。一下挣了二十文,大伙儿精神一振,来劲儿了,纷纷大声吆喝。在青楼门口等候自家爷的小厮揣着手过来,买了一碗,坐在凳上吃。揽客的龟公饿了,出来买一碗。楼上有客人闻到香味,使唤人下来买,装了一碗回去。有姑娘见别人吃,自己也想吃,央着恩客给她买。
一碗一碗的卖,他们准备的木碗竟不大够用。谢如心和明烟蹲在摊边,拼命刷洗脏碗脏筷。谢栀琢磨着,碗筷也得赶紧添置。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锅清空,谢栀揣着装得满满的钱袋子,和大伙儿一起回了家。
谢如心道:“我看若是咱定价二十五文,也能不少人来买。”
“是啊,”明烟感叹道,“那些人买东西根本不看价多高。”
是了,回想起以前少爷花钱,不也这样么?看什么价,有什么东西他买不起?若是明芷姨娘想吃卤煮,一锭金子一碗他也买。大伙儿这回不觉得谢栀定价高了,反倒后悔价定得还不够高。
回到家,又到了众人最期待的数钱环节。谢栀把铜板全数倒在炕上,一枚一枚数起来,最后宣布道:“今天咱们卖出了五十碗,一共一千二百五十文钱!”
“哇!”裴澜张大嘴。
其他人和他一个表情。
天哪,若是卖包子,得舂多少玉米面,一天还只能挣到六百文。而这卤煮,他们不过卖了五十碗而已。不过本钱也高就是了,他们光买这十五斤猪下水,就花了一百五十文。但即使刨掉成本,他们赚的也比往日多很多。
老太太瞬间把体统抛之脑后,重重拍炕,“明儿咱卖一百碗!”
第44章
穆王府,穆王妃荆氏给她年轻的丈夫布菜。
穆王萧容景一打眼便瞅见饭桌上一道格格不入的菜肴,那是一碗猪大肠、豆腐、面饼子混在一起组合而成的菜,汤汁油亮棕褐,十分粗犷,一看就是老百姓家吃的东西,怎么会到他的饭桌上?
他不明所以,问道:“这是……”
“王爷,这是在渊家人卖的吃食。”
“什么?”萧容景很惊讶,“他家里人在卖吃的?”
“不然呢,他们喝西北风么?”荆氏白了他一眼,“我听你的,让在渊独自历练,一点儿都没帮衬他。你瞧,他家老太太带着他的妾室和他的堂弟,正在烟花巷巷口卖吃的呢。这叫什么,哦,据说叫卤煮。”
萧容景听得出,他妻子是在呲哒他。
裴晦祖母是书香门第出身,如今沦落到去青楼门口卖小吃,不免让人觉得心酸。他同时又十分惊讶,这般出身的人,怎么愿意做如此低贱的活计谋生呢?他问:“他们就不曾来向你求助?”
“不曾,”荆氏说,“一次都没有过。”
萧容景叹道:“老太太如此操守,随遇而安,甘为贱业,难怪养得出在渊这样的好男儿。”
“要不要我往裴家送些银钱?”荆氏问,“我昨儿远远瞧了一眼,除了在渊和李休那两个去军营的,一家人全在那儿,我瞅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萧容景摇头,“直接送银钱反倒是辱没了人家。此事你不必管,我自会悄悄地帮衬。”
若是谢栀知道这事,一定会跳起来道,送钱啊,求你辱没我们,一定要辱没我们。可惜事与愿违,萧容景没有送来银钱,只送来了王府的管家,向老太太订购卤煮。
管家笑道:“老太太,您有福气,我家王爷吃了您家的卤煮,喜欢得紧,让我来买点。”
这话是哄老太太的,那卤煮王爷一口没吃,全让下人给分了。
“王爷果然爱民如子,连这等贱物都不嫌弃,食百姓所食,忧百姓所忧,咱们有这样的王爷,是咱们的福气。”老太太眉开眼笑。
她转头看谢栀,谢栀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王爷在帮衬他们。赶明儿全城都知道连王爷都吃他家的卤煮,可不得过来尝尝怎么个事儿么?
管家心里头也熨帖,瞧老太太这一套小词儿说的,吃个卤煮而已,吃出忧国忧民来了,不愧是侯府的老太太,多有墨水。管家命人拿出食盒,从裴家的大锅里舀出一碗卤煮,带着成群结队的奴仆招摇过市地走了。
当天夜里,谢栀打出“王爷臻选”的招牌,限量一百碗,先到先得,童叟无欺。
排队的人犹如一条长龙,把烟花巷口堵得水泄不通。明烟切火烧的手咻咻咻,几乎成了幻影。裴澜负责收钱,眼前的铜板跟流水似的哗啦啦进他的小钱箱。大伙儿来烟花巷,不去青楼了,专程奔着这口卤煮。
半个时辰不到,所有卤煮卖空,还有许多人没买着,在那儿吵吵。
谢栀抬手压了压,道:“大伙儿别急,以后每日中午、晚上,我们都在这儿卖卤煮。每次限量一百碗,不涨价,不议价,卖完就走。您要是想吃,早点来排队,一准能吃上。”
“我预订成不成啊?”有人高声问。
“咱们做的是小本生意,一天只能做那么多,卖不完咱也不会留到第二天,保证大家吃到的都是当天的新鲜卤煮。”谢栀喊道,“咱得保证来排队的一百号人能吃上,就不接受预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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