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裴从简狡辩,“我是想存着,等断粮了再拿出来。都给您还不行么?”
“我可不敢要。”老太太重重放下食盒,也不理裴从简,爬出了暗室。
谢栀道:“老太太,澜哥儿帮您收着。”
说着,她冲裴澜使个眼色,裴澜重重点头,拉着周氏拿走了食盒。周氏这回特别主动,还在暗室里搜捡了一番,确定没有遗漏才走。
若是谢栀和明烟动手,裴从简必会斥责,可裴澜和周氏动手,他就不敢说话了。
出到外头,见地上都是泥脚印,老太太脸色很难看,道:“京内是乱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流民竟敢擅闯府宅?隔壁的王大人哪去了,怎的自家遭劫了也不见人影?”
谢栀想起那伙流民最后说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问道:“城内的青壮男子该不会都被拉去守城了吧?”
若连朝廷命官都被拉去守城,城内的状况该是恶劣到了什么地步?
老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叹道:“听天由命吧。”
接下来几顿饭,吃得越发稀了。过了四天,米和糠吃完了,他们只能吃腌菜和糕点果腹。又过了三天,连糕点和腌菜都吃完了。五人饥肠辘辘,谢栀领着明烟和裴澜在府里挖草根吃。挖了一碗草根回来,谢栀看见老太太坐在堂上,默默拭泪。
裴澜见祖母哭了,也情不自禁跟着哭。老太太招了招手,让谢栀坐她跟前。
“明芷,日后不要煮我的吃食了。”
“怎么了?”谢栀问。
老太太摇头,“我老了,活到现在够了,澜哥儿活下去才要紧。周氏没有主见,日后这一家子恐怕就要靠你了。你答应我,照顾好澜哥儿。”
明烟连忙跪下,哭道:“老太太,您别这么说。世子爷还在牢里呢,您要等世子爷回来呀。”
一说到裴晦,老太太泪如泉涌。她哽咽道:“晦哥儿……恐怕是回不来了。先皇驾崩,太子妃看着晦哥儿长大,不可能不把他放出来。他至今未归,只有一个可能。”
谢栀的心沉了下去。
裴晦死了么?
那个大恶人,就这么死了?
府外突然响起尖叫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嘶声高喊:“城门破了!土蛮入城了,快逃啊,城门破了!”
“什么?”谢栀猛地站起来,跑向大门口。
裴澜和明烟扶着老太太,急忙跟上。裴从简和周氏也循声跑来,几人聚在门前,面面相觑。外头不断有人跑过,还有孩童和妇女的哭泣声。他们出不去门,只能隔着门听。
周氏六神无主,问:“土蛮入城?哪来的土蛮?怎会是土蛮入城?”
“大概是哪个王爷从土蛮借的兵吧。”谢栀说,“外头人这么慌张,土蛮很凶么?”
“岂止是凶,”老太太用拐杖捶地,气道,“简直是与虎谋皮,引狼入室!当年老侯爷深入大漠,才把土蛮驱到长海之外。如今土蛮入城,必定烧杀抢掠。快,快,我们去悼春楼的暗室躲起来。”
“对对对,快点。”裴从简提步就要跑,连老太太都忘了扶。
正说着话,大门忽然轰然巨响,整扇朱门倒塌,掀起灰尘无数。老太太面如死灰,谢栀拉着明烟扭头就要跑,突然听见外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明芷姨娘!明烟!”
一回头,灰尘散尽,竟是李休、谢如心和崔婉。
“是你们!”谢栀眼睛一亮。
李休来了,是不是说明裴晦还活着?
崔婉碎步跑过来,拉着谢栀的手哭道:“嫚嫚,你瘦了。”
谢如心道:“莫再多说了,出城要紧。土蛮大军大多在南边的永安门,百姓皆往永乐门奔逃。我们跟着人流从永乐门出,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对、对。”崔婉连连点头。
谢栀问李休:“裴晦呢?”
李休脸色一滞,黯然道:“世子爷还在牢里呢。”
老太太震声问:“你怎的不去救晦哥儿?”
“老太太,这是世子爷的命令。”李休说道,“世子爷被抓之前同我说,京中一旦有变,就带着明芷姨娘和您去穆王治下。只是没想到,襄王会引土蛮入城。东厂大牢在城西,根本不顺路,要是去了那儿,就来不及送你们出城了。”
裴从简道:“我们先走再说,晦哥儿足智多谋,定有后手。”
李休看了眼裴从简,道:“去大同的路上,世子爷的亲随几乎被先皇的人马杀尽,眼下只属下一人。”
也就是说,裴晦根本没有让自个儿逃出生天的后手。
“老太太放心,”李休又道,“等送你们出城,属下就回来寻世子爷。”
即便他不说,谢栀也知道,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嗜血好杀的土蛮入城,牢里的囚犯焉有命在?
街上所有人都在逃命,有人过来抢马车,李休拔出刀,那人缩着脖子跑了。李休催促道:“诸位快上车,来不及了。”
裴从简率先爬上马车后头,钻进了车厢。老太太哭着不肯上,被周氏推着上了车。
谢栀看马车是三驾的,道:“李休,匀一匹马给我。”
“明芷姨娘?”李休满脸讶然。
“快点的。”谢栀转头拽过谢如心,低声道,“你和我娘带着明烟不要坐车厢,跟李休坐在外头。”
“这如何坐得下?”崔婉问。
“挤一挤,让明烟坐你腿上。”
“你要做什么?”谢如心攥住她的手臂。
“我去找裴晦。”
裴晦是恶人不错,可谢栀没有恨他恨到想他死的地步。
他身陷囹圄,却给谢栀谋划好了后路,如今谢如心和她娘能出城,皆是托裴晦的福。谢栀想,就当报答他救她母亲吧。拼一回,要是没成功,也不过是个死而已,谢栀又不是没死过,她有经验了,不害怕。
她道:“我知道你不同意,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别废话了,赶紧走。”
说完,见李休已经把马牵出来了,谢栀翻身上马。
李休给了她一柄匕首和一把小弩,道:“东厂大牢在城西的官帽胡同里,属下会在城外东面的十里镇等你们三天,保重。”
谢栀点头,策马奔入汹涌天光。马蹄声达达如鼓点,谢栀逆着人流跑,一路西奔,终于看到官帽胡同,勒紧缰绳一拐,便见东厂衙门。
衙门朱门大开,满地狼藉,一个番子也没有。谢栀直接策马入衙,穿堂入室,到处找大牢。外头响起喊杀声,谢栀心头弼弼急跳,出了一身冷汗。她强自镇定,左找右找,眼角余光一瞥,赫然看见天牢字样。
谢栀下了马,撕开碍事的裙子,疾步跑进去。一路往下,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左右牢房里伸出无数只手,哀求她放他们出去。
“裴晦!”谢栀喊。
没人应。
不会死了吧?白来一趟么?谢栀心里咯噔一下,耐着性子左右看,直跑到了最里头。
阴暗的深牢里,一个浑身血污的家伙盘腿坐在里头。他乌发及腰,闭着双目,虽然形容狼狈,跟个流浪汉似的,谢栀依旧认出了他。
“裴晦!”谢栀气道,“你有病?喊你那么多遍都不应。”
裴晦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谢栀又怎么知道,裴晦的确听见了她的声音,可被关在这牢里,每次午夜梦回,他都能听见她唤他的嗓音。他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所以没有应。而今,活生生的女郎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明月降临,阴暗的牢房里倏然间有了光辉。
他起身,蹙眉问:“你怎么进来的?”
“土蛮入城了,我来救你。”
“什么?”
谢栀懒得和他废话,转身又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拖来一把横刀。这刀看着狭长,实则无比之沉,谢栀龇牙咧嘴才把它拖进来,递到裴晦手里。裴晦单手拿起刀,轻松极了,朝栓门的锁链上一劈,铁锁应声而裂。
“你说土蛮入城?”裴晦问。
“襄王借土蛮的兵攻打京城,现在城破了,大家都在逃命,我们也快逃吧,听说永乐门有生路。”谢栀急得冒汗,“哎呀你别问了,快点快点。”
“太迟了,出去一定会碰上土蛮。”裴晦面沉如水。
他沉思了一瞬,一手牵着谢栀,一手斩断左右两侧牢房的锁链。犯人们鱼贯而出,发足狂奔。裴晦带着谢栀混在人群里,跟着人流出了大牢。刚出去,就听见前面有人惨叫。
二十来个土蛮兵勇闯进了东厂衙门,见人就杀。跑在前面的犯人刚好和他们迎头撞上,一时间血溅如雨。
犯人们分担了土蛮兵的追杀,裴晦拉着谢栀从鲜血横飞的人群中穿过,谢栀这才明白裴晦放出犯人的用意。要是只有他们出来,他们就得独自对抗这二十多个土蛮。
谢栀左右看,没看见骑来的马,道:“我的马不见了。”
裴晦道:“我不能牵着你了,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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