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烟惊疑不定,拾起糕点,里头有四块白糖糕。
“是裴澜。”谢栀做口型。
那孩子和他爹娘不一样,是个好的。
二人回了屋,一人两块糕点。谢栀舍不得一口吃完,细细地品尝。素日里最平常不过的白糖糕,此刻跟山珍海味似的,吃进嘴里回味无穷。连日来的饥饿让她的身体深处好像生了个无底的黑洞,两块白糖糕下去填不满不说,反而越吃越饿。
谢栀听着肚子的咕咕叫声,闭上眼催自己赶紧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做了个吃猪蹄的梦,然而猪蹄还没吃进嘴里,她就被外头的声音惊醒。
“怎么回事?”谢栀掀开被子。
明烟也很茫然。
两人披上衣裳打开门,外头传来阵阵雄浑的钟声。
“啥意思?”谢栀望着漆黑的夜,问,“大晚上敲什么钟?”
“不、不是,”明烟抖着嘴唇,说,“好像是国丧。”
谢栀也愣了,赶忙穿好衣裳,拉着明烟去万寿堂找老太太。裴从简和周氏母子早就到了,见她俩来了,周氏口念阿弥陀佛,说:“明芷,你说陛下驾崩,新皇登基,会不会大赦天下?”
老太太沉着脸道:“你闭嘴,一会儿应该会有官兵入府,让我们行跪拜之礼,你当心祸从口出。”
周氏连忙捂住嘴。
几人坐在万寿堂里等,皇帝的丧钟一直在敲,听得让人心焦。九十九响之后,钟声停了,依旧无人入府。几人面面相觑,谢栀拉着明烟去门口看,朱门紧闭,压根没有开启的迹象。
周氏搀着老太太也来了,站在阶下满面惶然。谢栀大着胆子凑在门缝上往外瞧,街上有奔跑的官兵,手持火把,成群结队,神色紧张,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栀小声问:“有人吗?”
外头没人回答。
谢栀稍微扬起声调,“外头的兵爷,你们还在么?”
仍然没人回复,守门的官兵不见了?
谢栀试图推门,门依旧被封着,推不开。她退到老太太身边,道:“外面好多士兵,跑来跑去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守门的士兵也不见了,门还是打不开。”
心里有种预料,但她不敢说。历来皇权交替的时候最为动荡,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场腥风血雨。谢栀不了解眼下这个朝代的政治局势,但是看外头严阵以待的样子,感觉局势不大好。
问题就是,有没有人来给他们开开门?
老太太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栀道:“外头巡视的官兵可能也不在了,要不要我溜出去找吃的?”
裴从简点头道:“好,你快去。”
“住口!”老太太横了他一眼,“要去你自己去。明芷,你不可轻举妄动。”
正说着话,突然有一袋东西从墙外抛进来。裴澜跑过去看,惊喜道:“是谷子!”
谢栀连忙贴上门,小声问:“姐,是你么?”
“是我,”外头响起熟悉的声音,“你们还好么?我和崔姨在一起。”
“我们还好,你们怎么样?”
“我们借住在楼夫人的铺中,你不要担心。”
“外面怎么回事?守我们的官兵不见了。”谢栀问。
老太太和周氏几个也凑上来听。
“圣上驾崩了,外头宵禁,不让人上街,我和崔姨偷跑出来给你们送粮食。”谢如心说,“现在粮价涨疯了,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而且好些粮铺都没粮了,幸好楼夫人铺子里囤了些粮。”
“姑娘,”老太太颤声问,“你可知被抓进大牢的裴晦现下如何?”
“不知道,”谢如心叹了口气,“我打听过,打听不出来,只知道世子爷被关在东厂的牢里。”
“嫚嫚,你莫怕,”崔婉的声音响起,“会没事的。”
谢栀听见她的声儿,心中十分苦涩。纵然她出卖过自己,但这宵禁时节她愿意出来给她送吃的,谢栀没办法再狠心不理她。谢栀道:“我知道,你也照顾好自己。”
自打被裴晦抓回来,这是她头一遭对崔婉说话。崔婉喜极而泣,连忙道:“哎,娘会的。”
“好了,你们快回去吧,别被官兵发现了。”谢栀催她们。
“好,那我们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谢栀去查看她们投过来的粮食,一小袋谷子,没多少,大概够他们吃个四五天的,勒紧裤腰带顿顿喝稀的,可能够吃七八天。裴从简明显很不满意,但老太太在,他不敢多说什么。
外头突然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谢栀贴着门缝儿往外看,一大队披坚执锐的士兵从眼前经过。队伍如游龙一样长,一个又一个兵卒晃过门缝儿,好半晌府前才重新安静。
谢栀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回头看老太太,问:“不会要打仗吧?”
老太太绞着帕子道:“京城恐怕已经被围了,看来挨饿的不止有我们。”
她说的没有错,东城门前的窝棚里,蓬头垢面的灾民聚在泥锅前烹肉,一旁的角落堆着残缺的尸体。侯府被抄后几天,襄王带着从土蛮借的兵兵临城下,等待着皇帝的死讯。京城围了小半个月,城外的粮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灾民饿死在城墙下,好几处离城门不远的屋舍被打劫。
谢如心拉着崔婉躲过忙碌奔跑的官兵,好不容易回到楼家铺子门前,却见几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蹲在街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那眼神,麻木得不像是人,而像是某种磨牙吮血的禽兽,带着冰冷的血腥气。
崔婉不自觉发抖,谢如心胆战心惊地拉着她,迅速回屋关门。
第30章
连续几日,城内人心惶惶,谢栀饶是困在府中,也能感觉到黑云压城的紧张气氛。
谢如心送来的谷子没舂好,裴从简本想拿走,一看全是带着壳的,只能交给谢栀。
谢栀和明烟轮流舂米,累得满头大汗。
谢栀受不了了,把裴澜拉过来。周氏心有不满,奈何老太太如今向着谢栀,也不敢多说什么。裴澜力气也不大,和谢栀明三个人轮番上阵,才把一袋谷子舂成白米。
一袋谷子本来就少,舂完之后更少了,谢栀把舂下来的糠留了起来,到后面米吃完了,他们就只能吃糠了。眼下煮了一锅稀粥,稀的程度比之前更胜一筹,一勺舀起来,只看得见丁点儿的米粒。这次金贵的夫人老爷没多说什么,默默吃了,吃完了也不走,聚在桌前叹气。
圣上驾崩,外头眼看要打仗,大伙儿都愁眉不展。
正坐着对望,忽闻外头有尖利的哭喊声。大伙儿一震,循声出去,走到外头的院墙下,听见隔壁喧闹非常。
“隔壁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家,这是怎么了?”周氏惶然问。
谢栀招呼明烟和裴澜,去屋里搬桌椅出来。裴澜这孩子特别乖,让他干嘛就干嘛,不多说一句话。三人搬桌子的搬桌子,拿椅子的拿椅子,椅子叠上桌,谢栀小心翼翼踩上去,裴澜和明烟在底下扶着,老太太也来搭手,周氏见老太太帮忙,也不敢闲着,扶着桌子。
谢栀探出头,便见隔壁府里有一伙流民哄抢粮食,一人背了个米袋子,手里还拿着沾血的刀。地上躺着几个家丁,身上鲜血淋漓,王家的妇孺抱在一起,哭天抢地,没人搭理。
谢栀缩回头,小声道:“隔壁被打劫了。”
“抢劫朝廷命官的府邸,焉有王法在?”裴从简不可置信。
谢栀瞥了他一眼,他毒杀自己妻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是王法?
又一探头,突然看见一个流民朝这个方向来,谢栀连忙爬下椅子,道:“走,快去厨房,拿着米袋躲起来。”
几人迅速把椅子桌子推倒,匆匆赶往厨房,谢栀拎起米袋,明烟和裴澜把腌菜缸子搬起来,周氏也来帮忙。远处听闻男人的说话声,那帮流民已经翻墙入府了。
裴从简吓得脑袋冒汗,道:“跟我来。”
大伙儿跟他到悼春楼,裴从简抠出几块地砖,地下竟有一个暗室。老太太和裴澜先下,谢栀拉着明烟跟上,然后是周氏和裴从简。裴从简把地砖放好,几人缩在黑暗里,捂着嘴巴不敢说话。
不消多时,外头的人声越来越近。
“娘的,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不是侯府么?”
“好像被抄家了。”
“怎的连吃食都抄走了?”
“如今吃食最金贵,不抄吃的抄什么?快撤吧,一会儿官差要来拉人上城墙了。”
人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到声儿了,裴从简小心翼翼戳开地砖。
“走了。”他说。
大伙儿松了口气。
外头的亮光打进来,谢栀看见暗室内堆了几盒食盒。老太太打开食盒,里头都是果干和糕点。裴从简回头一看,见自己的存货被发现了,抖着嘴唇道:“娘。”
老太太绷着脸道:“你年仅六岁的侄子和老母亲饿着肚子,你倒好,私藏了这么多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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