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出入宅院,怎么找吃的呢?”
外头的人大笑道:“找不着,就饿死呗。”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谢栀心头一沉,朝廷不给吃喝,他们得靠府里的存粮硬熬了。
周氏两眼一黑,不可置信地说道:“他们竟真的不给吃喝。府里还有多少粮食?”
“只够我们吃四天的。”谢栀说。
裴澜捂着肚子,眼巴巴望着谢栀。这孩子是个乖的,知道现在情况不好,也不敢说自己饿了。
周氏六神无主,问:“怎么办?明芷,晦哥儿可有交待你怎么办?”
“交待了。”
“怎么说?”周氏眼睛一亮。
“今晚喝粥。”
周氏:“……”
谢栀开了厨房,把柴火放进灶炉,用火折子点火。火半天烧不起来,谢栀万没想到,做饭没什么粮就算了,生火也是个难题。她琢磨了一会儿,到院里抓了把干草,点燃了扔进去,和明烟轮流对着灶吹,吹了半天,火才腾地烧了起来。
谢栀吹得大汗淋漓,抹了把额头,从冰窖里取出三吊猪里脊,切成肉条儿,用淀粉抓了抓,放进大锅里和辣椒一起炒,然后下米下水,熬成浓稠的辣子肉片粥。明烟取了棵白菜,用荤油炒了,就是一盘菜。
剩下的菜她依谢栀的吩咐,全部放进冰窖,这样就能留得久一些。
饭菜好了,明烟想盛出来,送到悼春楼、老太太和周氏那儿。谢栀不让她盛,让她通知周氏母子去老太太那儿吃饭。至于裴从简,不管。
还送饭呢,现在只有被幽禁的罪犯,没有夫人少爷,给他们做饭就不错了。
老太太房里,周氏吃了这辈子最简陋的一餐饭,一碗肉片粥,一碟炒白菜,没了。裴澜饿得狠了,埋头猛吃。老太太没胃口,看着他们吃。
周氏舀了几口粥,放下汤匙道:“明芷,虽说侯府落魄了,可澜哥儿还在长身体,明日做得好一些吧。不说鱼翅燕窝,总要有鸡鸭鱼吧?”
谢栀道:“我不会做。”
小男孩弱弱开口:“母亲,我不吃鸡鸭鱼,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
周氏瞪了眼谢栀,“你怎可如此出言不逊?纵然晦哥儿宠爱你,你也只是个……”
谢栀很想翻白眼,她怎么就出言不逊了?
鸡鸭鱼她的确不会处理,虽然说她在现代自己做过许多菜,但都是美团上买处理好的鸡鸭鱼,从来没有自己拔过毛去过鳞,鱼还得去除内脏,她真的不会搞。
府里这些人,没一个会做饭的。明烟作为裴晦的大丫鬟,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享福,也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猪下水吃不吃?那个我会做。我做个卤煮给澜哥儿?”谢栀没好气地说。
周氏眼睛一瞪,“那等腌臜物,连下人都不吃,岂能给我澜哥儿吃?”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搁现代,她家的卤煮想吃还得排队呢。谢栀想说些什么,谁知老太太重重放下碗,“周氏。”
“母亲,她……”
老太太打断她,“你有的吃就不错了,你有没有想过,晦哥儿在牢里吃什么?”
说着说着,又掉下泪来。
周氏连忙道:“母亲,是媳妇错了,您莫哭了。”
“罢了,你们打小养尊处优的,哪里吃过这般苦?”老太太抹干净眼泪,道,“明芷不会做鸡鸭,我会,明日我下厨。”
第28章
第二天,老太太让谢栀开了厨房,又让明烟烧了热水,围上围裙,系好襻膊,坐在院里给鸡拔毛。周氏没想到老太太动真格的,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吧又怕脏,不帮忙吧又不好意思,说:“母亲,您身子贵重,怎么能亲自下厨呢?不如您从旁指导,让明芷明烟动手。”
谢栀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明烟瞧见了,低头忍笑。
老太太挥挥手,“周氏,你去给梨削皮。”
周氏脸一僵,被分了活计,不想干也得干了,进了厨房寻了把刀又寻了个梨,刚削了一下就差点割着自己的手。裴澜心疼他娘亲,踮起脚尖从她手里拿过梨,取出自己的镶金小匕首,慢慢地削了起来。
老太太把鸡翻滚着烫了一遍,然而拎起鸡来刷刷拔毛。一开始手还有点儿生,尔后越来越快,一下子就拔好了。谢栀在一旁看,不由得感到疑惑,老太太同样也是贵胄出身,怎会干这等粗活?
老太太拎着鸡进屋剁,菜刀斩下去,老母鸡皮开肉绽,碎骨乱飞。周氏看得脸都白了,站得远远的。老太太瞧她那样儿,摇摇头道:“你还是回去吧,把梨洗洗给澜哥儿吃。”
“……是。”周氏得知自己不用帮忙了,吩咐澜哥儿留下打下手,自个儿迈着小碎步赶紧走了。
裴澜看屋里没他事,出去拎了水桶,帮明烟打水。
谢栀坐在灶前生火,又吹得满头大汗,才把火生起来。老太太拿出自个儿从房里带出来的人参,又取了黄芪红枣姜片枸杞党参若干,同老母鸡一块儿放进砂锅里,又放清水,隔水放进大锅,盖上锅盖炖。不一会儿,香味飘出来,馋得谢栀口齿生津。
老太太坐在灶前看着火,问:“学会了么?”
谢栀道:“会了。”
“老侯爷还在时,我随他出征塞外。最北边那地界,没有百姓只有兵将,身边的仆婢在暑热中病死,吃的喝的都得自己弄,”老太太扇着扇子,眯起眼追忆,“一开始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做的饭菜都是夹生的,吃了拉肚子。后来什么都会了,给一头猪我也能杀。细想想起来,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
又填了把柴火,老母鸡的香味越发浓郁,老太太起身继续收拾鸭子。谢栀说:“这个我来吧。”
老太太松了手由她去,看她笨拙地拔了毛,放到案板上剁成块儿。
“有一事,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谢栀迟疑片刻,道。
“那就不要问。”
“可我还是想问。”谢栀看了眼院子,明烟和裴澜都在洗菜,离屋里很远,低声道,“裴晦之前一直在调查雪蒿草,让我帮忙查古籍。我查了许多书,没查到,那日您说了之后我才知,原来雪蒿草的别名叫阿兰若。古籍上,的确有阿兰若的记载。”
老太太沉默不说话。
“圣上和侯爷只知取新鲜的阿兰若入汤,长久食之,可致人衰竭无力。”谢栀回忆着古籍上的记载,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不知道古籍上还写,取一钱西域秘法干制的阿兰若,食之,可龟息假死,十二时辰后复苏。景国公府明明栽种了雪蒿草,景国公夫人却重金向外求购,而且刚好从我父亲手里买来了雪蒿草的干草。您和景国公夫人过从甚密,她买干草,是给您,我说的对么?”
“你想说什么?”老太太抬头看她,目光利如钢针。
“侯夫人没有死,你们给了她雪蒿草干草,助她假死脱身。”谢栀按捺住起伏的心绪,镇定地询问。
她一直在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靖国公夫人得知靖国公为了面子,为了国公府的荣华富贵,要害死自己的女儿,偷偷把消息告诉了老太太,求老太太施以援手。
老太太知道后,找到景国公夫人,二人一同研究雪蒿草,查古籍,找办法,最后得知干草能让人假死。张凝依照老太太的安排,将计就计,假装因服用雪蒿草而身子虚弱,如此三年之后,她服下干草假死,躺进棺椁。
老太太秘密转移了棺材里的张凝,留下一具真的服用过雪蒿草的无名女尸。故而许多年之后裴晦开棺,从女尸遗骸里查到了雪蒿草之毒。
所以老太太非但不是助纣为虐的凶手,反而是拯救老师性命的人。谢栀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小老太太改观,她一直觉得这老人家是个面目可憎的恶婆婆。
老太太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谢栀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听她道:“明芷,看来之前给你那顿鞭子是白打了。你这个丫头,是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我说的不对么?”谢栀问。
“对不对不重要,规矩才重要。”老太太说道,“你在晦哥儿的后院也有小半年了,怎么就学不明白,女人要懂规矩才能活得好。你要是个心明眼亮的,就不会问出刚才那个问题。有你婆婆的前车之鉴,你为何还要上赶着作死?
“晦哥儿爱重你,你就该惜福,老老实实的。什么雪蒿草,什么假死,这都是能要你命的东西。不该琢磨的不要去琢磨,想法子糊弄一日三餐,给晦哥儿念念经,祈祷他平安才是你的正事。”
她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谢栀感觉自己八成是猜对了。
旁人都说,侯爷专情,爱张凝入骨,却不想最后给张凝下毒的正是这个痴情种。旁人又说,老太太不喜欢她这个媳妇儿,时常与她起争执,却不想恰是这个最讨厌自己儿媳妇的人出手相救。
谢栀又问:“您为何不告诉裴晦他母亲没死?如此一来,你们祖孙的芥蒂也不会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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