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同行。"林语初说，"外科医生，或者法医，或者——"
她没说下去。
沈砚清替她说了："或者骨科医生。"
林语初没否认。
车在红灯前停下。沈砚清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林语初的手背——她手很凉，明明外面三十多度。
"你脸色不好。"沈砚清说。
"没事。"林语初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腿上，"只是想到一些事。"
"什么事？"
林语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妈以前研究过骨相学。"
沈砚清愣了一下。
"骨相学？不是那种封建迷信的吧？"
"不是看相算命那种。"林语初摇头，"是法医人类学的一个分支，通过骨骼形态推断种族、性别、年龄、身高，甚至某些性格特征和遗传倾向。我妈当年在国外的研究课题就是''''颅骨形态与人格特质的相关性研究''''。"
"这研究……靠谱吗？"
"学术界争议很大。"林语初说，"有人说是伪科学，也有人认为有统计学依据。我妈当年是这个领域的前沿研究者，她跟D——"
她猛地停住。
沈砚清的心沉了一下。
跟D一起研究的。
第四卷揭开的真相里，林语初的母亲林雅琴曾是D的研究搭档。两人在国外的研究所一起做人类意识与精神极限的研究，后来林雅琴因为反对危险实验退出，回国后不久就"车祸"身亡。
原来骨相学也是他们的研究课题之一。
"你是说，这个案子可能跟D有关？"沈砚清问。
"不确定。"林语初摇头，"但骨雕、人骨、精细的解剖技术……这些元素凑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而且D的研究一直围绕着''''人体''''——从冷冻到致幻到催眠到自燃，他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试探人体的极限。骨头，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也是死后保存最久的部分。"
她的声音很平，但沈砚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红灯变绿。沈砚清踩下油门，没再追问。
——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气氛比外面的天还沉。
陆星把木盒和里面的骨雕都拍了高清照片，投在大屏幕上。每件骨雕旁边都标了编号和初步的骨骼部位判断。
"目前统计，盒子里一共有二十七件骨雕品。"陆星指着屏幕，"林语初判断至少来自七个不同个体，其中可能包括一名未成年人。材质覆盖了指骨、趾骨、肋骨、椎骨、肩胛骨、颅骨碎片等多个部位。"
"盒子来源查了吗？"沈砚清问。
"查了。"陈屿开口，"那种黑漆木盒是市面上很常见的首饰盒款式，淘宝上就能买到，没有品牌标识，查不到购买记录。"
"墓园那边呢？"
"西郊墓园荒废快二十年了，没有监控，也没有管理人员。"林晚说，"周边村子的人说偶尔有人去上坟，但都是零零散散的，没人注意到什么可疑人员。"
"报案的老头呢？"
"没问题，就是附近村子的放羊户，跟案子没关系。"
沈砚清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排精致得诡异的骨雕上。
"先从几个方向查。"她开口，"第一，查近年来滨城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重点比对年龄和性别，看看能不能找到匹配的DNA样本——虽然骨头被雕刻过，但髓腔里应该还能提取到DNA。"
"第二，查滨城的骨科医院、骨科诊所、医学院解剖室，所有能合法接触到人骨的地方。林语初说雕这些东西的人懂解剖，范围缩小到有医学背景的人。"
"第三，查文玩市场、骨雕收藏圈。这么精细的工艺，不可能只做了这一盒子——要么是卖给了收藏家，要么是还有更多没被发现。"
"第四——"
她顿了顿，看向林语初。
"第四，查林雅琴教授当年的骨相学研究。包括她的研究伙伴、学生、论文，所有跟这个课题有关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屿看了沈砚清一眼，又看了看林语初，没说话。
林语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攥了攥笔。
"散会。"沈砚清说，"分头行动，有进展随时汇报。"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
沈砚清走过去，站在林语初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你要是不想查这个方向……"
"我想。"林语初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研究、跟谁合作、为什么死的——我比谁都想知道。"
她仰起头，看向沈砚清。
法医室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她眼睛很亮，像盛了碎星子。
"而且，"她补充了一句，"你说得对，这案子十有八九跟伊甸脱不了干系。D就算真的死了，他的人还在，他的实验还在继续。"
沈砚清弯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管查到什么，我都陪着你。"
林语初笑了一下，很浅。
"嗯。"
——
晚上，林语初在法医室加班。
二十七件骨雕一字排开放在解剖台上，她一件一件地取样本、做标记、准备送DNA检测。
许念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带的，芋泥啵啵。"她把奶茶放在台边，目光扫过那些骨雕，"啧"了一声。
"你不觉得瘆得慌吗？"许念安问。
"还好。"林语初心不在焉地说，手里拿着一根棉签，正在刮一件骨雕的髓腔内壁。
许念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那些骨雕。
"你别说，雕得还真好看。"她说，"这莲花雕的，比我上次在寺庙里买的玉莲花还精致。谁能想到是人手指头雕的呢。"
林语初没接话。
许念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想到你妈了？"
林语初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
"你妈当年的研究……"许念安斟酌着措辞，"我之前好奇，查过一点。她在法医人类学领域挺有名的，尤其是颅骨复原和面部重建这块，很多论文现在还在被引用。"
"我知道。"
"但她后来突然转了方向，去研究什么''''骨相与人格''''。"许念安说，"这在当时争议很大，很多同行说她走火入魔了。再后来她就回国了，再然后……就出事了。"
林语初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靠在解剖台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许念安挠了挠头，"你妈当年的研究方向转变有点突然。从正经的法医人类学跳到骨相学这种偏门课题，不像她的风格。会不会是有人引导她？"
林语初沉默了。
D。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D当年是神经外科医生，对大脑和精神的研究近乎偏执。骨相学——通过骨骼形态推断人格特质——本质上还是在研究"人"，研究精神和□□的关联。
D对"人"的执念，从第一卷到第四卷，一次比一次深。
冷冻人体是为了延长生命，致幻剂是为了探索意识边界，催眠是为了操控精神，自燃是为了测试人体极限……那骨相学呢？骨相学是为了什么？
通过骨头，"读"懂一个人？
林语初打了个寒噤。
"你先回去吧。"她对许念安说，"我再忙一会儿。"
许念安看她脸色不好，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法医室又安静下来。
林语初重新拿起那件莲花骨雕，对着灯光看。花瓣层层叠叠，薄得透光，每一片的弧度都完美得像是机器做出来的。
雕它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下刀的？
是把骨头当成了纯粹的材料，还是——
把这当成了一种艺术？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清的声音飘进来："还没忙完？我给你带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解剖台上那些骨雕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看这些。"沈砚清走过来，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桌上，"先吃饭。"
林语初没动，还举着那朵莲花。
"沈砚清。"她忽然说，"你说，D为什么要研究骨相学？"
沈砚清想了想："大概跟他研究别的东西一样吧——满足好奇心，或者为了他那个什么''''人类进化''''的狗屁理论。"
"可是骨头不一样。"林语初说，"骨头是死的。人死后，肉会烂，血会干，只有骨头能保存几百上千年。如果D真的想''''读''''懂一个人，那骨头——"
她停住了。
沈砚清看着她："骨头怎么了？"
林语初慢慢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沈砚清从没见过的东西。
"如果骨头里真的藏着什么秘密呢？"她轻声说，"如果我妈当年的研究，不是伪科学呢？如果真的能通过骨头，看到一个人的本质——那D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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