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彭煦林看不出程霁的愁绪,等待开学的整个暑假,他都还是抽出了大半时间带程霁和小溪出门玩,去超市、去公园、去新开的商场,小溪喜欢黏着程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程霁偶尔被她拽着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彭煦林,彭煦林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直到8月1日,程霁的高中提前开学,人生中的第一次长久分离,就这样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高中部分不会很长


    第42章 困难


    高中生活对程霁来说,与美好一点也不沾边。


    首先是陌生,石悦、刘嘉许、程艺佳、彭玉平,以及其他所有关系较好的同学,都没有和程霁同校,大家像毕业那天散落的小纸片一样,飞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其次是忙碌,不知道彭煦林当时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么多的课业里抽出时间申请走读,换成程霁,肯定是做不到的,光是把所有教科书和练习册整理清除就用了一节课的时间,桌子里边和桌面上摆满了还不够,程霁和其他同学一样,斥重金在学校小卖铺购买了一个收纳箱,放在桌子下边。


    好在军训教官比较和善,得知程霁的特殊后,免去程霁报数和喊口号的任务,只需要他在队尾跟上队伍就行,而且每次训练完都给很久的休息时间,让程霁每天回宿舍后还能有力气洗个澡。


    最后就是困难,什么都很难,数学的函数很难,语文的议论文很难,英语的语法也很难。


    高中的知识和初中完全不一样,程霁暑假上了衔接班,但还是不够用。


    老师上课节奏也很快,白天军训,晚上上课,f(x)是什么东西,程霁还没听明白,老师就已经开始教x的值怎么解。


    军训第一周的周末,程霁顶着被晒得黑红的小脸,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


    彭煦林在离家最近的站牌接到程霁,手里还提着蓝莓果粒茶,见面第一个反应就是笑,被程霁恶狠狠推了一下才停住。


    “干啥,笑都不让笑。”彭煦林捏着程霁的下巴晃了晃,程霁跟着他的动作,很夸张地摇头晃脑,然后倒进彭煦林怀里,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程霁真想问问彭煦林当时怎么过的,怎么他自己连一周都有点坚持不下来。


    彭煦林骑着电动车来的,平时走两步就算了,但程霁现在可是正在军训的高中生,稀罕物,不能累着。


    程霁坐在彭煦林后座上,一手抱着彭煦林的腰,一边嚼果酱里的蓝莓,感觉彭煦林的腰好像又壮了一点,不确定,捏一把再看看。


    电动车使劲歪了一下,彭煦林迅速回正,让程霁不许乱摸。


    跟彭煦林见面似乎是一种灵丹妙药,程霁短暂地忘却疲惫、忧虑,在彭煦林的背后,他还是愿意期待未知的16岁。


    程霁用一个月的时间适应了高中的快节奏和孤独感。


    高中好像是不需要很多朋友的,大家在军训时快速熟悉,三两成团,一起去食堂之后,便成为未来三年的饭友,程霁在这个环节因为失语慢了一拍。


    因此他学会了独自去食堂吃饭。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可以忍受的,程霁在夜里看着宿舍破旧的天花板,反刍一整天的疲惫,以及偶尔浮现的,对彭煦林的想念。


    彭煦林大学报道那天,程霁在学校迎战第一次月考,没能送彭煦林离开,这将暂时成为程霁人生中的最大遗憾。


    很快,这个遗憾排行第二,新的遗憾在月考排名被张贴出来的那一刻降临——


    程霁数学53分,总分排名全班第24名,但他入班成绩是第6。


    班主任把程霁喊到了办公室,刚毕业的年轻人干劲满满,看不得学生有大退步,这次退步的学生都被她谈过话,程霁比较特殊,是最后一个。


    跟程霁的谈话得不到回应,因为程霁只能眨眨眼睛,然后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停止退步,怎么努力提高,老师心里是没有底的。


    师生两人对着答题卡分析了一番后,班主任放程霁回去,离开办公室之前,程霁听到班主任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


    程霁站在走廊上,有些挫败。


    老师叹气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程霁的退步,还是因为程霁的失语,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老师烦了,偏偏程霁一个人就占了两个。


    但是函数并不会因为老师的期望、程霁的努力,就降低难度,英语课上老师过快的语速也让程霁难以吸收消化,一个个从句穿过程霁的耳朵和大脑,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第二次月考,程霁数学43分,英语81分,全班排名第38,名字直接被排到成绩单第二页。


    这次老师的目光更加复杂,她问程霁到底哪里没有听懂。


    程霁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明白f(x)的概念,也不明白从句中要用什么时态,我可以写出接近满分的叙事作文,但不知道议论文中的论据该如何挑选。


    要怎么跟老师说呢,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听懂,说自己其实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笨小孩。


    但其实程霁连这些自厌自弃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


    老师又叹了一口气,仿佛程霁让她很费心,事实上也确实很费心。


    她给程淑华打了电话。


    程霁在第三节的自习课上,看到了窗户外边的妈妈。


    程淑华对着他笑了笑,让程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手语课结束的那一刻。


    那时候程霁是妈妈的骄傲,现在的程霁还可以是吗?


    他心里有些忐忑,有一种自己是坏孩子被发现的感觉,同手同脚走出来,低头站在程淑华面前。


    程淑华在他肩上拍了拍,说:“怎么感觉越来越瘦,中午都不好好吃饭吗?”


    程霁点点头,泪水跟着就涌了出来。


    “哭啥,我又没说你。”程淑华拿出纸在程霁脸上擦,经过这几个月的恢复,程霁皮肤又跟之前一样白了,擦眼泪的时候稍微用力,会留下红色的痕迹,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程霁只想哭,不想打手语了,班里有同学往这边看,以前让他引以为傲的手语,现在为什么会为此感到窘迫呢?


    不过没关系,即使没有手语,妈妈也能看懂他的难过。


    程淑华把程霁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会儿,说:“没事儿啊,没事儿。”


    学习不好也没事,不会说话也没事。


    程霁出生那天,程淑华在救护车上也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要为程霁1岁到16岁之间经历的这些不公平找出罪魁祸首,程淑华觉得是她这个妈妈,没能给孩子一个健全的身体,和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即使老师希望程淑华来这一趟,可以激励程霁再努力一点,程淑华也只是希望程霁可以再开心一点。


    程霁在程淑华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是程淑华说:“走吧,妈带你出去吃饭。”


    程霁跟着程淑华走出了校门,肯德基的大厅里,程霁对着面前的汉堡食不下咽。


    他等着程淑华的指责,或者规劝,但程淑华只是说:“吃吧,吃完回去,我今天不是来说你的。”


    程霁摇摇头,他刚哭过,没有胃口。


    程淑华吃了一口鸡块,切入正题:“但是咱们有困难总是要解决,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退步是因为学不会,还是因为学不进去?”


    学不进去的原因多了,比如环境差,比如受欺负。


    程霁愧疚难当,告诉妈妈,其实是自己学不会。


    “学不会有啥的,”程淑华放下心来,“学不会咱们找老师,一对一,还能让这难着吗?”


    程霁低着头,又告诉程淑华,自己是不是让他们很失望。


    程淑华很快否定:“不是,没有。你们班主任是不是看着太愁,影响到你了?”


    程霁点点头。


    程淑华笑着说:“她愁是她的事,她也是想让你分数高点,考个好学校,你不用因为这个觉得心里不舒服,该咋样咋样,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不学习的,既然不是故意的,那就不用愧疚了。”


    程霁这才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母子两人达成了共识,程淑华在县城高中找一位老师,等程霁每周周末回去后,用周五晚上来一对一辅导。


    班主任也找到程霁,诚恳地进行了一场师生之间的谈话。


    她说自己工作时间不久,可能还没找到正确的教学方法,又说自己有时候会叹气,但那只是一种舒缓方式,不夹带任何情绪,最后告诉程霁,不需要有太大心理压力,要化压力为动力。


    程霁心理想了很多,最后也只是在纸上写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还是没有信心,丧失了很多勇气。


    第43章 学不会


    程霁的补课老师,是县一高火箭班的班主任,一节课两个小时,收费200块,不可谓不贵。


    老师人很和善,但讲起课来就是另一副面孔,面对程霁的愚钝,也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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