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程霁学说话这件事上,彭煦林甚至比彭建军更有耐心。


    “哥哥,你看,要这样说,哥——哥——”彭煦林又在院里给程霁上课。


    程霁不再是学步车里那个小婴儿,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和彭煦林当时一样可爱的孩子。


    当他认真听人说话时,会盯着人的嘴巴看,然后点头,或者是摇头。


    “哥哥”两个字太难,程霁眨了眨眼睛,笑着对彭煦林摇头,表示自己学不会,也不想学。


    学校开始教一些比较难的歌曲,但彭煦林回到家只唱给程霁听哈巴狗那一首,他觉得只要听得多,弟弟一定能学会一句吧。


    彭煦林教他唱:“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门口。”


    程霁努力张开嘴巴,偶尔会发出近似的音。


    从去年程霁过完两岁生日开始,彭建军和程淑华开始频繁带他前往医院检查,儿内科、神经科,甚至是心理科。


    坐在桌子后边的医生换了又换,不变的是空气里的药味,以及走廊上掉皮的绿漆。


    “孩子多大了?”


    “会说话吗?”


    “一个字都不会?爸爸妈妈会叫吗?”


    “听力查过吗?”


    “去口腔科检查过吗?”


    “做过脑电图吗?”


    “……”


    问题都由彭建军和程淑华来回答,程霁只需要在妈妈怀里,听那些复杂的,无意义的交谈。


    “有的孩子说话晚,也是有可能的……”


    结果看起来是让程淑华心碎的,每次从医院出来,程霁看得出父母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但他也没有办法。


    对程霁来说,说话是一件学不会的事情,他认识爸爸妈妈,喜欢哥哥和奶奶,爱吃鸡蛋,不爱吃青菜,想把这些话全告诉家人,但唇舌努力尝试后,发声的气流停在牙齿之前,所有词汇都在大脑里消失了。


    在尝试过许多次后,程霁开始恐惧看到别人失望的眼神,他选择沉默。


    好在彭煦林不是一个擅长责备的人,尽管程霁从来喊不出“哥哥”,此时此刻他也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明天就会了。”


    可明天真的会吗,谁也不知道。


    程霁低下头,摆弄起手里会汪汪叫的玩具狗。


    【作者有话说】


    小鸡娃的病是先天性言语失用,听力智力没有障碍,可以理解为控制发音的那部分大脑出了问题,可以干预训练,但是故事设定在2000年左右的乡下,医疗水平和认知达不到,所以小时候没有进行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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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上小学


    彭煦林上小学这一年,终于迎来了他人生最害怕的事情,即程老师真的成为了他的老师。


    和在隔壁幼儿园时不同,彭煦林的午餐时间再也不想和程淑华一起度过,因为程淑华会随机考核今天上课时讲过的重点知识。


    一年级能有什么重点,无非是1到20加减法,只不过需要口算。


    但彭煦林躲是躲不过去的,奶奶特地交代,要程淑华多看着他一些,因此每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程淑华就会拿着碗筷等待在教室门口。


    “程老师。”彭煦林一见到她就垂头丧气。


    程淑华忍着笑:“吃饭走。”


    午饭是炒饭和凉拌黄瓜,彭煦林像个小猪,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吃,大人们都会喜欢这种爱吃饭的孩子,程淑华也不例外。


    同时,大人们也会用一些恶趣味的手段,看这样的孩子露出羞涩、恐惧、窘迫的表情,程淑华仍然不例外。


    “我听陈老师说,你今天上课跟同桌传纸条。”


    程淑华如愿以偿看到彭煦林红透的脸。


    对于彭煦林来说,传纸条被抓到并不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陈老师在课堂上狠狠嘲笑了那张全是拼音的纸条。


    “字都没认全呢。”已经秃头的语文老师陈老师如是说。


    面对程淑华的询问,彭煦林立刻道歉:“我错了,程老师,你别告诉我奶。”


    程淑华说:“行,我不告诉她,但是你给我背背今天语文课教的那首古诗。”


    啥古诗啊。


    彭煦林只顾着抓耳挠腮想拼音了,哪里知道老师让背哪首古诗。


    他垂头丧气:“那你还是告诉我奶吧。”


    程淑华哈哈大笑,拍了拍彭煦林的头。


    彭煦林提心吊胆了一下午,课上倒是没再跑神,就是放学的时候不太敢回家,可惜程淑华总是要骑自行车带着他,他连离家出走的机会都没有。


    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彭煦林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飞奔过去抱起来小东西,左脸右脸各亲一下,说:“小鸡娃小鸡娃,想我没。”


    程霁被程淑华和奶奶捧在手里养到这么大,脸蛋干干净净的,被彭煦林这么一亲,反而留下两个红印子,但是不疼,他也习惯了彭煦林的咋咋呼呼。


    “啊!”程霁回应了彭煦林的想念。


    哥俩好得跟亲兄弟一样,程淑华捏了捏程霁的脸,进厨房去给奶奶帮忙了。


    夏天的晚饭不好做,因为人在热的时候没有食欲,做什么俩小孩都不爱吃,奶奶煮了绿豆汤,在井水里冰了一会儿,程霁倒很喜欢。


    吃完饭,彭煦林拉着程霁要出去玩儿,被程淑华叫住了。


    “做完作业才能去,回来我看着你写。”


    彭煦林“啊”了一声,垂头丧气,程霁抬头看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程淑华把桌子擦干净,拍拍凳子,示意彭煦林上来,程霁也有自己的小故事书,坐在彭煦林旁边看上边的图画。


    刚开学不久,课程进度其实没有很快,但程淑华发现彭煦林上课认真听讲的占比很少。


    “程老师,对不起……”


    在不知道第几次答不上来问题后,彭煦林再次选择果断道歉。


    他承认,自己认真参与的只有体育课和音乐课,至于语文数学,那都是幼儿园都学过的东西,干嘛要认真听嘛。


    程淑华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不要发火,咬牙切齿地笑着说:“来,你把这一页口算题给我做完。”


    这是另外的作业!


    彭煦林像条虫子一样扭来扭去,“哎呦哎呦”地直喊,但程淑华铁面无私,还说:“你就这样在弟弟面前耍赖!”


    一旁的程霁笑出声音来,指指彭煦林,又刮刮自己的鼻子。


    “羞羞羞。”程霁是这个意思。


    彭煦林才不怕丢脸,他就不要做额外的作业,蠕动着滑下椅子就要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奶奶。


    可惜一墙之隔,奶奶正在自己家里扫院子,听不到彭煦林的哀嚎。


    彭煦林终于也体验到了彭晓远被揪耳朵的感觉,又麻又痛,无法反抗,他哭丧着脸又重新坐回去,在程霁的注视下屈辱地将一整页口算题给做完。


    20道口算题只对了一半,程淑华一边批改一边用食指去戳彭煦林的额头。


    他终于受不了,哭了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程老师,谁把以前那个温柔的程老师还给他,他不想算数,也不想被程老师看着学习了。


    可是不行,程淑华不教书和教书时判若两人,彭煦林越不想学她就越要彭煦林学,哭也没用,哭唤不醒程老师的慈爱。


    程霁将自己的小手帕拿了出来,轻轻给彭煦林擦眼泪,目光担忧,他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啊”了一声,想让他们不要生气。


    “你哥没事,不用管他。”程淑华心如磐石,坚不可摧。


    彭煦林悲从中来,打了一个嗝。


    这场痛苦的作业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彭煦林终于得到了程淑华的肯定,虽然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但笑容已经先露出来,他嬉皮笑脸地说:“婶儿,我这下能带小鸡娃出去玩了不?”


    程淑华对这种二皮脸没一点办法,有事相求就开始喊婶婶,平时一口一个“程老师”。


    她挥挥手,这就是同意了,但时候不早,她说:“九点之前回来。”


    彭煦林牵着程霁的手已经跑到大门口,大声喊着:“知道啦!”


    晚上虽然没有路灯,但并不黑,彭煦林和程霁踩着月光跑向堆麦垛的空地上。


    有人趁着晚上凉快干活,见俩小孩过来,问他俩吃饭没,程霁使劲儿点头,彭煦林帮他说:“吃啦!”


    小哥俩爬到没堆高的麦垛上,一起躺着。


    彭煦林一跟程霁待着就说不完的话,他说陈老师上课老盯着他,不让他搞小动作,又说程淑华总是突然提问,他很害怕。


    “嗯!”程霁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彭煦林满意了。


    “不过上学也挺美的,”彭煦林挠挠屁股,“你知道不,咱村小学闹鬼!”


    程霁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彭煦林等得就是这句话,他来了劲,一定要给程霁讲一讲学校里的神秘传说,美其名曰让程霁提前适应,免得上小学后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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