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下伸出两条胳膊,攥住闫大庆脚腕,猛地一扥。
闫大庆失去平衡,向后仰倒,重重坐了个屁蹲,水果刀叮铃滑落在地。
病房门“砰”地撞开,顾芸带人冲进来。衣柜里、窗帘后也钻出便衣,一拥而上,把闫大庆摁在地上铐住。
高跃文从床底爬出来,拍了拍吓傻的蒲慎,捡起刀,冲闫大庆咧嘴一笑:“想自杀?门儿都没有。”
闫大庆摔得眼冒金星,看着围了一圈的警察,欲哭无泪:“你们……真会藏。”
顾芸上前半步:“闫大庆,按规矩该带你回局里。但我给你一次机会,当着蒲慎的面把事说清楚,过了今天,你想说都来不及。”
蒲慎捂着胃,急着追问:“闫哥,我最后这么叫你一回,你到底图什么?”
闫大庆无奈:“有些事我想带进棺材里,你们何必非要刨出来。”
“你一死了之倒是轻松。” 顾芸冷声道,“你家人怎么办,不过日子了?”
闫大庆垂下眼,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没家人了。”
他低着头,沉默很久,终于开了口。
九十年代,他父母深陷传销,入的正是郑夔那家保健品公司。后来团伙被端,他爹和郑夔一块儿进去了。不到半年,闫父狱中自尽,闫母跳了楼。
郑夔蹲了六年出来,跟王多利合伙洗钱,俩人后来闹掰,王多利雇了辆泥头车去撞郑夔。偏偏那天,泥头车冲过来的时候,郑夔一把将路边一个女人推了出去。司机急打方向,车头一拐,把郑夔也带倒了。女人当场丧命,郑夔失去了一条腿。
那女人叫马玉兰,闫大庆的前妻,也是他一辈子的执念。
“我们两个离婚,是逼不得已。”闫大庆嗓子发哑,“我在工地扎钢筋,从脚手架上栽下来,浑身骨折加内出血,就剩一口气了。玉兰没工作,手术费都凑不齐。”
他昏迷不醒,马玉兰走投无路,四处求人,最后只有包工头愿意出钱。条件是马玉兰嫁给他。
闫大庆保住了命,丢了老婆。
他心里再憋屈,也清楚前妻改嫁后日子好过不少,慢慢学会释怀,独自去外地跑运输。安生日子没过几年,就被一辆泥头车碾得稀碎。
“我收到车祸消息迟了,等赶回来,郑夔已经走佬
粤语:跑路 。“闫大庆磨着牙说。
泥头车司机说雨大看不清路,认了罪,案子以意外了结,没人知道后头还有个王多利。闫大庆满腔恨意,全砸在郑夔头上。
顾芸皱眉:“郑夔去年回国,你就盯上他了?”
“刚开始,我不知道他返来。”闫大庆说,“但我一直盯着赵一贞,发现他们有接触。”
蒲慎一惊:“你盯赵一贞干什么?”
“郑夔走佬之后,我想找他家里算账。他没结婚,做传销前是钢铁厂财务,早年在东北矿区搞过女人。”
三十四年前,郑夔去冰城查账,装成南方大款,跟矿场文工团的赵雪娥好过一阵。后来他脚底抹油,赵雪娥发现怀孕,找人查到他真实单位,写了检举信。
那年代有流氓罪,但没有亲子鉴定技术。郑夔咬死不认,公安审了两天也只能放人。丑闻传得满城风雨,钢铁厂怕影响不好,开了郑夔。铁饭碗没了,他才一头扎进传销行当。
闫大庆顺着这条线,一路北上,追到冰城赵家。
那是2006年,赵雪娥已经跟俄国富商跑了,赵家老两口咬牙拉扯大孙女。
闫大庆在家属楼下站了一整天,远远瞧见赵一贞走过来。
少女背着书包,穿着校服,马尾辫来回晃,一身学生气。
闫大庆将手探进衣兜,紧紧攥住刀柄t。
“哗啦!”楼上泼下一盆水。
赵一贞侧身躲过,闫大庆被浇了个透心凉。
“小骚货,再勾搭我儿子上体校,我腿给你打折!”楼上妇人尖声骂道。
赵一贞半点不怯,当场怼回去:“你儿子期末考倒数第一,还想上高中?不如重新投胎,别再投猪肚子里了。”
“嘿你个小贱货,真跟赵雪娥一个德行,让野汉子踹了就去贴洋鬼子,不知道以后谁家倒霉娶你!”
“放心,没人看得上你那正方形好大儿,留家里镇宅吧。”
“呸!没爹没娘的玩意儿就是不行,赶紧滚出矿工小区,找你浪妈去!”对方骂完,“啪”地关了窗户,压根没把落汤鸡似的男人放在眼里。
赵一贞咬了咬唇,看见一旁呆立的闫大庆,有些不好意思:“<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对不住,连累你了。”她掏出手帕递过来,露出腕子上的星形胎记。
闫大庆慢慢松开兜里的刀,伸手接过手帕,擦了擦脸:“谢谢你,小姑娘。”
赵一贞摆摆手,大大方方来一句:“帕子送你啦,不用还。”
看着她走进楼门洞的单薄背影,闫大庆憋在心里的那股气,忽然泄了。
这姑娘没沾郑夔半点光,日子过得辛酸。父债女还,不公道。
他揣好手帕,默默离开冰城,就像从没来过。
蒲慎听出一身冷汗:“你那么早就认识赵一贞了?”
“是,之后就没再碰面。直到十年前,她从东北来深市,在火车站打车,我一眼就认出她手上的胎记。”
当时,闫大庆也是揽客的黑车司机之一。但赵一贞谁都没选,径直走向蹲在路边的老实小伙。一段长达十年的孽缘,就此开启……
蒲慎终于明白了:“所以你接近我、帮我这么多年,根本不是冲我,是冲赵一贞?”
“一开始是这样。我想看看她来深市干什么,是不是郑夔返国了。”闫大庆坦然承认,“但同你处久了,又觉得值得交。”
蒲慎苦笑一声:“难为你演了十年。”
“我本来都放弃了,以为那个老嘢这辈子不会露面。直到去年夏天,我在赵一贞朋友圈看到高档商圈的定位,以为她外头有人,一查才发现,跟她碰面的是郑夔。”
蒲慎无言以对。
最先发现老婆不对劲的是外人,还是通过朋友圈。他这个当丈夫的,平时到底有多粗心?
顾芸插嘴道:“那你接下来,是要报复郑夔?”
闫大庆没否认:“我跟踪赵一贞,摸清了郑夔的住处。可安保太严,我进不去,跟多了,还把自己暴露了。”
蒲慎:“赵一贞发现你了?”
“嗯,她告诉我郑夔是她老豆。那时候她还不想离婚,就求我先保密,别告诉你。”
闫大庆当然不会节外生枝,他巴不得顺着赵一贞这条线,把郑夔钓出来。
“既然你要报复郑夔,为什么杀李苦苗?”高跃文忍不住问。
闫大庆叹口气:“那天晚上,赵一贞以为误杀了李苦苗,彻底慌了。我刚好看到她朋友圈的离婚证,用微信问了一句,听到她在哭,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在蒲慎和赵一贞眼里,闫大庆是认识十年的好大哥,值得信任。赵一贞当时六神无主,好不容易抓到救命稻草,索性把事说了出来。
闫大庆开出租车赶过去,安抚好崩溃的赵一贞,把李苦苗从劳斯莱斯里抱出来,塞进自己车的后备箱。
“我也以为那个女仔断气了。”闫大庆看向蒲慎,“我让赵一贞回家,抛尸的事我来搞定,转头就约了你喝酒。”
他算盘打得精。
两口子刚离婚,本来就容易惹怀疑。只要蒲慎沾上人命官司,不管认罪还是跟赵一贞当庭对质,郑夔为了护女儿,必然被拖下水。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苦苗没死。
那晚九点,闫大庆开车拐进老榕家的小巷,停在墙根下查看后备箱。
刚掀开盖,李苦苗突然坐起来,拼命挣扎呼救。巷子两边全是住户,闫大庆怕惊动旁人,只能狠心掐死她,重新关上后备箱。
随后,蒲慎赴约赶来,两人喝酒到深夜。闫大庆提前离场,守在蒲慎回家必经的高架桥上。等蒲慎车快到时,他打过去一通电话,趁着对方分心,把尸体推了下去。
他熟悉蒲慎的性子。这人老实、窝囊、胆子小。酒驾撞人后,要么报警,要么自己处理。一个开出租的,又不是职业杀手,早晚被警察查到。等赵一贞的事兜不住,郑夔自会露面。
可闫大庆没算到,蒲慎真就把尸体塞进后备箱,连夜跑了。而且跑得干干净净,一连几天没露马脚。这窝囊废,头一回这么利索。
蒲慎忍不住搓了搓脸。
怪不得那晚在加油站,闫大庆特意打电话过来——原来是探他的位置。
“那我们给李苦苗手机发短信,你打电话报山澜院的地址,又是怎么回事?”蒲慎声音沉了两度,“你知道汤育民和郑夔的勾当?”
闫大庆承认:“我跟踪他的时候,见过那座别墅,里头多半有见不得光的生意。你要是能把事情爆出来,郑夔直接麻烦上身,比利用赵一贞强多了。”
蒲慎冷笑一声:“那是代孕窝点,我们仨差点儿死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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