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跟着路虎，在北城区绕来绕去，拐进一条闹市街。
这条街叫不夜町，沿街洗浴、酒吧、夜店扎堆连片，网吧、游戏厅、棋牌室也随处可见，是深市有名的夜场聚集地。
路虎径直开到不夜町街尾，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房楼下。
门口悬着 “黑虎台球厅” 的招牌，透过一楼落地窗，里头摆着四张球桌，桌边懒懒散散倚着一帮年轻后生。
路虎刚停稳，那帮小青年便三五成群涌出来，架着杜富贵下了车。
蒲慎把车靠边停好，叮嘱吕毛毛看好后备箱，万一出事立刻先走。
在一众不善的目光里，他和杜富贵被带上三楼。
大胡子敲开挂着 “总经理” 门牌的房门，蒲慎走进去，看到办公桌后坐了个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穿黑色高领羊绒衫，留着港式大波浪，山根偏高、下巴略尖，素着一张脸，眉眼浸着冷冽。
见手下带人进来，她弹了弹指间香烟，目光直掠目标。
“杜富贵。” 她语气毫无起伏，“我不找人催你，你打算拖到几时？”
“咚” 的一声，杜富贵干脆跪下，陪着笑脸：“丽虎姐，我们先前说好，年后再还的嘛。”
邹丽虎挑眉：“都快一月底了，还不是年后？”
“我、我说的是阴历年，过了春节才算年后……”
“砰！” 水晶烟灰缸直线飞出，正中杜富贵面门。他闷哼都没来得及，捂着头瘫倒在地。
蒲慎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门口撤了两步。
他本来还纳闷，放高利贷的居然是个女人，现在算看明白了——这是个说动手就动手的狠角色。
跟开瓢的母老虎一比，赵一贞都算温柔的，顶多摔个锅碗瓢盆，从不炮轰他天灵盖……
大胡子架起晕过去的杜富贵，兜头浇了壶剩茶。
杜富贵被泼醒，顶着一脑门血，晕乎乎望向面无表情的女债主，带着哭腔求饶：“丽、丽虎姐，手下留情！我保证，这个月底，二十万一分不少还给你！”
“不信。”邹丽虎走过去，将烟头点在他眉心，“你已经拖了两个月，拿什么还老娘？”
杜富贵忍着疼指向蒲慎：“我大哥在这儿，他可以给我担保。”
蒲慎：“……”
他拿屁担保啊！
邹丽虎这才抬眼打量蒲慎：“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蒲慎。”蒲慎局促道。
“哦，蒲先生，你愿意给杜富贵担保吗？有抵押物吗？”
蒲慎刚要拒绝，杜富贵突然跳起来抢话：“姐，让我跟大哥商量几句，很快就好！”
邹丽虎眼皮一耷，轰苍蝇似地摆手：“五分钟。”
“多谢姐！”杜富贵拽着蒲慎出了办公室，拐进走廊。
蒲慎一把甩开他的手，恨声骂道：“姓杜的，你敢拿捏我，还想让我给你担保？做梦去吧！”
杜富贵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压低嗓音：“大哥，这只是缓兵之计，我们很t快就有钱了。别说二十万，二百万都能搞到手！”
第12章 担保
蒲慎满眼惊愕：“你说啥？脑壳被砸坏了？”
“我是说，等找到杀李苦苗的凶手，狠狠敲他一笔，还愁没钱吗？”杜富贵想得很美。
“你怎么知道谁是凶手？”
杜富贵一拍手心，笃定道：“肯定是哪个阔佬！你别忘了，她穿着睡衣死的……那种年轻靓女，怎么会甘心跟着山沟里的穷鬼？”
蒲慎没接话，心思却活络起来。
吕毛毛早前在荷安里，已经跟他透了凶手底细——李苦苗打工那家KTV的经理，叫张健。
半年前，李苦苗上班崴了脚，张健开车送她回家，摸清了住址。
后来，这个已婚男人总送她下班，频频示好，让李苦苗烦不胜烦。那会儿吕毛毛在牛肠镇做工，两人隔得远，她指望不上，也没敢跟他吐露。
直到有一次，张健上门骚扰被撞见，吕毛毛当场把人骂走。谁知昨天晚上，那老色鬼还是趁虚而入了。
吕毛毛认为，李苦苗面见顶头上司时，才会特意换高跟鞋。但这只是推测，没有实证。他俩本打算去KTV探探风，哪曾想半路撞上杜富贵，平白卷进高利贷的虎穴。
不过，杜富贵的馊主意倒点醒了他。
如果真是张健干的，凭KTV经理的身家，定能敲出一笔大数。别说杜富贵欠的二十万，就连他的房贷……或许都能一次还清。
蒲慎沉吟片刻，问杜富贵：“万一不是阔佬杀的李苦苗呢？”
杜富贵一愣：“怎么会？”
“凡事有万一，要不是有钱男人干的，我不就被你坑了？”蒲慎语气谨慎，“杜富贵，你爱赌，我可不沾。我不想脑子一热，赌上家底，最后输得和你一样。”
杜富贵被嘲恼了：“你又能好到哪去？你欠的房贷不比我多？我们两个到底谁是赌鬼啊？”
“少给老子用激将法，我早知道凶手是谁。真要敲诈，我跟吕毛毛就够了，凭什么带你分钱？”
“呵，姓吕的乡巴佬就是一根筋，他会跟你一起勒索凶手？会拿女朋友的尸体赚钱？他恨成那样，肯定想把对方大卸八块！”杜富贵激动地拍着胸脯，“Only I，只有我才会跟你合作，逼凶手乖乖就范。”
“Only me.”蒲慎扯了扯嘴角，“你本事这么大，怎么没当警察，反倒混成这副鬼样？”
“对，我当不了警察，但我可以把警察叫来。”杜富贵拉下脸威胁，“让大家看看车尾箱里的惊喜，到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蒲慎心火上涌，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抡在杜富贵脸上。
杜富贵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立马还手撕扯，两人叫骂着滚作一团。
蒲慎一边扭打，一边暗恼。
他只想尽快了结眼前麻烦，清清爽爽回家过年。杜富贵为什么不肯放过他？！果然就不该救这白眼狼，让他烂在山里给老坎陪葬，反倒省心！
办公室里的人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一瞧，当场懵了。
“喂，你俩揍啥泥？！”大胡子瞪眼问道。
邹丽虎示意皮哥和大胡子把人拉开，目光扫过二人狼狈模样，嘴角淡淡撇了下。
“我这儿不是打拳的场子，不用演兄弟反目的烂戏。快过年了，我也不为难你们，能做人保就签协议，抵押物免了。”
杜富贵脸色一变，偷瞄了眼蒲慎，没敢吭声。
这种游走灰色地带的小额贷公司，根本不认个人信誉，担保方历来只走物保。邹丽虎肯松口让蒲慎做人保，已算格外优厚。
蒲慎也清楚她在让步，可杜富贵实在恶心，他怕帮完又被反咬一口。
“我不担保，他欠的钱自己还。”说完，蒲慎头也不回，大踏步下了楼。
邹丽虎没拦他，转头冲杜富贵笑了笑，说：“你家那套老房子，卖二十万不难，不如赶在节前，咱们先过户？”
杜富贵嘴一歪就哭了：“丽虎姐，求求你，等我同阿妈安稳过完年……”
蒲慎把哭声抛在身后，走出台球厅，一脸沉郁地坐进出租车。
一直等着的吕毛毛迫不及待问他：“啷个样？”
“杜富贵那臭小子敢威胁我，还想让我担保，就让他在里面好好待着吧。”蒲慎撂下一句，发动车子。
“喊你担保？他哪儿来那么大的脸！”吕毛毛也无语了。
蒲慎一言不发往外倒车，调过头刚要走，忽听上方传来一声惊呼。
吕毛毛探头往上瞧，发现台球厅三楼窗户被拉开了。
杜富贵大头朝下，被人像小鸡子一样倒提着，半截身子摇摇晃晃吊在外面，疯狂哭喊：“救命！大哥，救命啊！”
吕毛毛吓得缩回头，示意蒲慎：“怕是要出人命咯！”
蒲慎听到动静，也朝上方看了一眼。
杜富贵这次真吓坏了，鼻涕眼泪倒流一脸，加上他血污斑驳的脑门，看起来狼狈又吓人。
可即便怕成这样，他也只喊救命，没透露后备箱丝毫信息。
蒲慎坐在驾驶位，静静望着楼上，僵持好一阵，直至杜富贵挣扎到脱力，彻底绝望，像腊肠一样认命地挂在那里。
他闭了闭眼，长叹口气，最后推门下车。
“哥……”吕毛毛劝道，“那家伙反反复复说话不算数，你莫心太软了。”
蒲慎叹气：“万一他摔死在这儿，警察肯定查我们，咱俩就走不脱了。”
吕毛毛只好闭了嘴。
蒲慎走到楼下，看了眼抽泣的杜富贵，朝三楼窗户挥挥手，喊道：“把人放了，我给他担保！”
杜富贵哭声戛然而止。
他倒悬在半空，眼神呆呆望着蒲慎，泪水淌个不停，嘴角却止不住上扬。
这一局，他赌赢了。
杜富贵嘴上威胁得厉害，心里却门儿清。
要真泄露后备箱的秘密，蒲慎保准一脚油门直接走人，连他的尸都不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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