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仓澪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原来如此,童磨明白了。
“是因为被澪酱看到这幅样子,所以难过吗?”
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木漏日向子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童磨也不在意她想说什么,抬手理了理她被血黏在脸侧的发丝。
“没关系哦,澪酱不会因为这种事嫌弃你的。”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浅仓澪,脸上带着笑。
“对吗,澪酱?”
浅仓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木漏看了好一会儿。
童磨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
“……没错。”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童磨看着她,唇边笑意深了一点。
然后,浅仓澪走了进来。
她在木漏身边停下,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上木漏的脸颊。
木漏日向子的呼吸已经很轻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双总是带着点羞怯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正在一点点失去焦距。
可她还是努力抬起手,想去握浅仓澪的手。
浅仓澪立刻握住了她。
“木漏。”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似乎想摇头。
可她的脖子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嘴唇也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气息从唇间散出去,却没能变成完整的声音。
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双眼里原本聚起来的恐惧,也一点点散开了,重新变得空茫。
真可怜啊。
童磨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木漏日向子是一个很容易懂的人。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会站在走廊尽头偷偷看人,会在澪酱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之后,露出那种酸涩又难过的眼神。
可现在,她连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她快要死了。
童磨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流下了眼泪。
屋里很安静,只有血腥气越来越重。
浅仓澪握着木漏的手,低着头,安静了几息,才开口。
“……教主大人。”
“嗯?”童磨看向她。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您为什么要吃掉她?”
童磨听见这句话,眨了眨眼。
然后,他弯起眼睛,说道:“因为澪酱啊。”
“因为……我吗?”
“对呀。”
童磨支着脸,语气轻快:“因为澪酱总是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在想——”
“既然她对澪酱来说是特别的人,那她的味道,会不会也和澪酱一样呢?”
浅仓澪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结果呢?”
童磨认真回味了一下,然后看向怀里已经快要失去气息的木漏日向子,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可惜,和其他人差不多。”
“……是吗?”
“是啊。”
童磨重新把目光放回她身上,右手支着脸,神情看起来很开心。
“我还以为,澪酱会因为看到这一幕逃走呢。”
他说着,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果然,你是最特别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了把木漏带进来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木漏日向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脸红得很明显,连眼神都不太敢看过来。
她喜欢自己。
这一点,童磨早就知道。
她藏得并不好,看过来的眼神,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变化的神情,还时不时找到机会路过,只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这些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东西。
如果是平时,童磨大概会在吃掉她之前,稍微陪她玩一玩恋爱游戏。
毕竟,作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回应教徒们的期待和愿望,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有人想被安慰,他就安慰。
有人想被理解,他就理解。
那么有人想被喜欢,被温柔地注视,那回应一点小小的爱意,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这一次,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如果问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所以最后,他选择直接吃掉她。
童磨低下头,看着怀里“赫赫”着发出痛苦喘息声的木漏日向子,微微蹙起眉,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
“其实,应该先杀掉她再吃掉的。”他叹了口气,“这样一定很痛吧?”
浅仓澪更紧地握住木漏日向子的手:“所以,这一次为什么不这么做?”
童磨笑了。
“因为她想要我放你走呢,澪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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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房间,时间却要更早一点。
木漏日向子趴在地上,身下的血一点点往外流淌,浸进榻榻米,又慢慢向外扩散,像一朵开不尽的花。
她每吸进一口气,胸口和腹部都会跟着牵出尖锐的疼,像有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
太疼了,疼得她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高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莲台上走下来。
白橡色的长发,含着笑的眼睛,鲜红的衣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眼前这一切——
她流出来的血,她被撕开的身体,她正在一点点逼近的死亡,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木漏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真的要被吃掉了。
可就在这样的痛楚里,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画面,却忽然在脑中闪过,变得无比清楚。
树下的日光很暖,风从草叶间吹过去,带着干净又柔软的味道。
浅仓澪坐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在听见她说“我喜欢教主大人”的那一刻,瞬间震惊得睁大了眼。
“什么?!你喜欢他?!”
还有后来,一次又一次,浅仓澪用很认真的语气提醒她,要小心教主大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是澪对教主大人还不够了解。
原来不是。
木漏的嘴唇发着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原来……
“你……早就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教主大人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早就知道那份温柔底下藏着什么,早就知道靠近这里、靠近他,会落到什么下场。
原来那是一种她当时根本没有听懂的提醒,或者说警告。
木漏日向子忽然觉得胸口酸得发疼,比伤口还要疼。
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听懂呢?
如果早一点听懂,如果早一点意识到澪那些隐晦的提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已经来不及了。
童磨低头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又悲悯的神情,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可就在那只手落下来之前,木漏日向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点力气,猛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童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看她。
木漏的手抖得厉害,指尖上全是血,抓住那截原本干净的布料时,很快便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她仰起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教主大人……不要……不要吃澪……”
“嗯?”童磨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临死前说出的竟然会是这个。
木漏恳求地看着他:“求您了……她……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是……需要依靠您才……能生存的人……”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童磨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答应。
那种沉默,让木漏更绝望了。
她知道自己快没有时间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手肘在榻榻米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指尖因为用力而痉挛,肩膀和腰腹都在发抖。
然后,在童磨充满怜悯的目光里,她跪在了他面前,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如果忽略掉那些斑驳的血迹,这一幕和之前每一次向童磨倾诉时的场景,竟然没什么不同。
木漏又一次将头磕了下去。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
“她是……很好的人,真的……所以,求您……”
她的声音全是哭腔,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额角被磕破了,鲜血顺着低伏的额头流下去,混进从身体流出的血液里。
地上那朵血色的花像是吸收了养分,开得更加盛大。
可木漏日向子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伏在那里,不断地恳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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