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仓澪这么想着,那两位女教徒已经收拾妥当,轻轻扶她起身。


    “请跟我们来。”


    “教主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等一下,伯母……我是说教主大人刚才让带回来的人在哪?”浅仓澪问。


    “她已经被送到屋内休息了,房间就在为您安排的房间隔壁。”教徒回答道。


    伯母没事就好。


    浅仓澪松了口气。


    她跟着她们穿过几道安静的回廊,最后停在一处格外宽大华丽的门前。


    门扇高而厚重,木纹细密,门框与壁面都绘着层层金线与莲纹,连灯火都比别处更亮几分。


    门前立着两名垂首静候的教徒,听到脚步声便立刻抬头,在看到她后齐齐弯腰,将门向两边拉开。


    “请进。”


    “教主大人就在里面。”


    ……他不在里面才更好。


    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浅仓澪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屋内的空间极高,也极空,香雾缭绕,四角灯火通明。


    最深处高起一方莲台,层层叠叠如盛开的金莲。


    童磨正坐在那上面,白橡色长发垂落肩侧,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在灯火与香烟映衬下,竟真有种悲悯众生的圣洁感。


    这个样子的童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浅仓澪想。


    如果她没有见过他割开别人喉咙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上弦之二,恐怕也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一瞬。


    “澪酱。”童磨坐在高处,招了招手,“过来呀。”


    浅仓澪攥了攥袖口,还是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童磨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等她走到莲台下方后,伸出手指了指:“坐在那里吧。”


    他指的是莲座下方延伸出来的一处低台,位置不高,在他脚边偏下的地方。


    浅仓澪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安静坐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童磨几乎像是被高高供起来的神像。


    而她坐在下面,像一件被他随手捡回来、暂时放在身边的摆设。


    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拉开。


    一名女教徒低着头,引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脸色灰败,眼下深陷,嘴唇发白,刚走到童磨面前便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声响。


    童磨俯视着他,声音轻缓:“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的妻子病了,病很久了,大夫说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


    “家里的钱已经花光了,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可还是不够……”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照顾她,喂她吃药,给她擦身,夜里听着她疼得睡不着……我有时候,真的会想——”


    “我竟然会想,不如让她死掉算了。”


    “可我怎么能这么想?那是我妻子啊,我明明那么爱她,可我却会盼着她早点死……我是不是太恶毒了?是不是根本不配活着?”


    浅仓澪坐在一旁,越听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原来如此。”


    童磨听完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恶毒哦。”


    男人愣住了,红着眼抬头。


    童磨继续道:“你只是太痛苦了,人类的心本来就很脆弱,会产生''''想结束一切''''的念头,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已经很努力了。”


    男人听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凶。


    “教主大人……”


    童磨眼神悲悯,轻声道:“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把你的痛苦交给我吧,我会替你一起承担。”


    那男人立刻伏下身去,额头抵地,肩膀颤抖着。


    “谢谢您……谢谢您……”


    “能听您这么说,我就觉得自己还没有彻底坏掉……”


    童磨笑着垂眼看他。


    “当然没有。”


    男人抬起头时,虽然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露出一种得救的表情,仿佛真的把那沉甸甸压着他的苦痛,交到了眼前之人手中。


    “我明白了,教主大人。”他哽咽着点头,“我会继续照顾她的,只要还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就一定还能撑下去。”


    童磨弯起眼睛:“嗯,你一定可以的。”


    那人又连连叩首,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一名又一名信徒走进来,又都红着眼眶、释然离开。


    有人哭诉丈夫酗酒,有人低声说孩子夭折,有人哽咽着讲述自己如何被家人厌弃、如何连活着都觉得疲惫。


    那些悲伤与痛苦就像潮湿的雾,浅仓澪越听越觉得胸口发堵。


    这些人的痛苦都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轻易就能共情他们的处境,自己也难受起来。


    偏偏童磨还能一直维持着那副温柔、耐心、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的样子,一个一个地安抚过去。


    浅仓澪本来还想着要找机会观察他、试探他,可听到后面,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家伙,作为教主来说,真的好可怕。


    他居然真的能坐在这里,不断地听这些人倾倒痛苦,还始终给出他们最想要的表情、最想听的话。


    浅仓澪突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些信徒会这样狂热,为什么那些人一提起童磨,眼里就会亮起来。


    因为当一个人已经痛苦到极点,周围所有人都在劝他忍耐时,突然有一个人温柔地告诉他——


    “你会痛苦是正常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


    “把痛苦交给我吧。”


    哪怕那只是空话,哪怕那只是包装精美的幻觉,也足以让人上瘾。


    “怎么了,澪酱?”头顶忽然落下带笑的声音,“觉得无聊了吗?”


    浅仓澪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童磨,诚恳道:


    “教主大人真的很厉害。”


    童磨正单手支着脸,闻言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台下的少女。


    那些信徒崇拜他、依赖他、迷恋他,对他说出再夸张的话都不奇怪。


    可她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手上沾着多少血,甚至刚被他带到这里时还一脸防备与厌恶,现在却能因为这种事,认真地夸一句“很厉害”。


    ……真有意思。


    这孩子的脑袋里,装的东西和别人果然不太一样。


    童磨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从莲花座下方伸手一探,竟从下面抽出一把刀来。


    浅仓澪惊讶地看着那个莲花座。


    她今天在这下面坐了那么久,居然完全没发现这下面还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而且那把刀——


    她定睛一看,视线落在刀镡上。


    霜花样式,是她的刀。


    还没等她想明白童磨为什么突然把自己的日轮刀拿出来,下一刻,那把刀已经被他随手抛了下来。


    “接着。”


    浅仓澪下意识抬手,把刀抱了个正着。


    童磨笑吟吟地看着她。


    “澪酱既然带着刀,应该会用吧?”


    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悉的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过了几秒,抬起头,带着一点迟疑地看向他。


    “嗯?”童磨歪了歪头,笑得很无辜,“怎么,澪酱想说自己不会用吗?”


    他抬起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手。


    “可是你的手心,可是有刀茧的哦。”


    第38章


    浅仓澪看着自己的手。


    麻烦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手上有茧。


    练了这么多年剑,虎口和掌心根本不可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光滑,尤其是握刀时最容易受力的那一小片地方。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童磨为什么突然要她用刀?


    难道说,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相信自己那套“从猎鬼人手里得到刀”的说辞?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刚才为什么还要顺着她的话听下去,甚至把她带进来,留到现在?


    ……不对。


    浅仓澪抬起头,看向莲台上正满是兴味看着她的童磨。


    直觉告诉她,他暂时并不想杀自己。


    至少现在不想。


    既然如此,那这一出,恐怕更多是这个脑子有病的上弦之二又想找点什么乐子。


    “……会一点。”她抱紧刀,小声说道。


    “只是我的剑技不太好,教主大人待会儿不要笑话我就好。”


    童磨听了,顿时露出一点被逗开心了的神情。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善良的,不会笑话你哦。”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浅仓澪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莲台下方更开阔一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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