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仓澪根本反抗不了,向前踉跄了几步,只能最后看了一眼倒在门外的不死川志津。


    她现在只能祈祷童磨说话算话了。


    童磨一路带着她跨过门槛。


    门口守着的两名教徒本来还有些困倦,见到来人后立刻精神一振,齐齐俯身行礼。


    “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您回来了。”


    童磨点了点头:“门外还有一位昏过去的女士,要小心一点,不要弄坏了。”


    “是!”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应下。


    浅仓澪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看来这家伙还不打算杀掉志津伯母。


    进门后,里面的景象让她更加不舒服。


    回廊很长,地板擦得发亮,纸门与木柱都干净得过分。


    路过的信徒们见到童磨,无一例外都会停下,俯身,行礼,然后用一种幸福的表情望着他。


    第一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她脸色有些憔悴,眼下发青,可一看见童磨,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教主大人,您这么晚还在为我们操劳吗?”她抱紧孩子,眼中满是感激,“多亏了您的开导,我昨晚终于能睡着了。”


    童磨笑了笑,温柔得像春风拂面。


    “那真是太好了,烦恼会过去的,你和孩子都会越来越幸福的。”


    女人差点哭出来,连连点头:“是,我相信您。”


    再往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形佝偻,拄着拐杖,膝盖似乎不太好,站都站不稳。


    他看见童磨后,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教主大人,今天看到您,我觉得身上的痛都轻了不少。”


    “那说明你离极乐又近了一步呢。”


    童磨低头看向他,面容慈悲。


    老人听到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宽慰,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啊……能遇见您,真是我的福气。”


    再拐过一道廊角,又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匆匆停下脚步。


    她穿着素净,眼睛却哭得很肿,像是刚才还在落泪。


    可童磨一出现,她立刻抬起脸,努力露出笑容。


    “教主大人。”


    童磨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怎么,今天还是很难过吗?”


    “本来是的,可是看到您,就觉得好多了。”少女羞涩道。


    “那就好。”童磨笑着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少女用力点头,眼里多出一点幸福的光。


    浅仓澪一路看着,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笑。


    不是假笑,也没有丝毫勉强,而是真心实意地在依赖着面前这个鬼。


    相信他,崇拜他,把他的话当作救命稻草,甚至当作活下去的意义。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冷。


    因为她知道,他们所仰望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带来救赎的神明。


    而是一个会一边笑着流泪,一边割开别人喉咙的怪物。


    童磨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或者说,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仍然牵着她一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人越少,廊道也越安静。


    浅仓澪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


    话才刚起了个头,手腕便猛地一痛。


    ……忍耐。


    先忍耐!


    浅仓澪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重新开口。


    “教主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澪酱现在脏兮兮的,当然要先好好打扮一下呀。”


    脏兮兮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樱色的和服在山路上蹭了灰,袖口沾着血,裙摆边缘还挂着细碎草叶,确实不算整洁。


    头发也早就乱了,脸上估计更不用说,先前溅上的血和一路逃跑的尘土,到现在恐怕还没擦干净。


    ……可她一点也不想被这家伙“打扮”。


    又穿过一道回廊,前方忽然热气蒸腾。


    “到了。”


    童磨拉开面前的障子门,一股温热潮湿的白雾扑面而来,带着皂角、香粉和热水的气息。


    门内站着两名年纪不大的女教徒,穿着整齐的浅色和服,神态恭顺。


    童磨松开她的手,把她往前轻轻一推。


    “她叫澪,要好好帮她洗干净,再换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打扮得精致一点哦,她很可爱,浪费掉就太可惜了。”


    “是,教主大人。”


    两名女教徒立刻低头应下,然后十分自然地一左一右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住了浅仓澪的手臂。


    “请这边来。”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浅仓澪还有点懵。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被带进了更里面的浴室。


    雾气氤氲,木地板被热气蒸得发暖,四周挂着干净的布巾。


    铜盆、香胰和换洗衣物也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不适应这种被陌生人照料的感觉,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两个女教徒已经动作熟练地开始替她解外层衣物、取发带、挽袖子。


    “等等,我——”


    “请不要紧张。”


    “教主大人吩咐过,要将您照顾好。”


    等她再一次试图挣扎时,膝弯被人轻轻一扶,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地被按进了温泉里。


    洗完澡后,浅仓澪被带到一面铜镜前坐下,长发被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站在她身后的女教徒拿起木梳,小心地替她将发尾一点点理顺。


    “您的头发真特别。”女教徒轻声感叹,“白色里还带着浅浅的蓝,像雪和天空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发色。”


    另一名正在整理衣物的女教徒也抿唇笑起来:“而且教主大人竟然亲自把您带回来,还特意吩咐我们要仔细照顾,真让人羡慕啊。”


    浅仓澪当然知道她们在羡慕什么。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不过,既然暂时逃不掉,那至少要趁现在多套一点信息出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


    “教主大人……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教主大人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替她梳头的那位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无论谁来到这里,无论带着怎样的痛苦,教主大人都会认真倾听。”


    “而且从不厌烦。”另一人接上,眼里满是崇敬,“就算是最难堪、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念头,教主大人也不会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这些信息好像没什么用,她才不在乎那家伙平时装得有多好。


    她继续问:“那……教主大人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或者,不愿意别人做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其中一人迟疑道。


    浅仓澪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做出一点少女式的不好意思,轻声道:“因为……我不想惹教主大人生气。”


    两名女教徒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教主大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梳头的女教徒轻声安抚她,“而且教主大人那么慈悲,根本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


    “是啊。”另一人语气认真,“教主大人是接近神明的存在,怎么会像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好恶呢?”


    浅仓澪:“……”


    说了等于没说。


    她不死心,继续试探道:“那教主大人平时身体好吗?有没有什么旧伤,或者不能碰的地方?”


    这下两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有点古怪了。


    浅仓澪立刻补救:“我、我是想着,如果有机会服侍教主大人的话,至少不要笨手笨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勉强。


    但好在这群人对童磨的滤镜厚得离谱,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教主大人没有旧伤。”一人立刻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教主大人是神之子,和普通人不一样。”


    “对啊,教主大人怎么会受伤呢?”另一人轻声笑道,“倒不如说,只有我们这些凡人才会需要被担心。”


    “因为教主大人是真正接近神明的人啊。”


    浅仓澪不打算继续问了。


    她怀疑自己再问下去,对方也只会继续用这种闪闪发亮的眼神,告诉她童磨有多好多伟大。


    一番洗漱收拾下来,身体倒是被热水泡得缓过来一些,头发也被梳顺了,脸上的血和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手腕上咬出来的伤口都重新细细包扎好。


    可她的心却比刚进来时还累。


    那些人口中的教主大人,和她见到的童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对这些信徒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让他们跪拜、让他们把痛苦托付出去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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