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曼华这次来伦敦看她,并非独自一人。他还带来了一位房产经纪人——胡珀先生,一个胖胖的意大利人,被契据箱包围。金曼华说,一会儿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再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这次拜访来得那么自然,比她最近经历的许多事情都要自然。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忧伤纠结,没有惊喜烦躁,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作为她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回想起来,他们的这段友情着实美妙至极,而且不可思议。对金曼华而言,他和她的这份友情是具有保护性的,生发于半年前的商业联盟,却也因此诞生了一种骑士精神,一种保护欲。


    得知她订婚的消息后,起初他眉头紧锁,妒火中烧。可是当他来到英格兰,真正见到她时,所有这一切的兵荒马乱都顿时变成了废墟。他此次来,并不是为了阻止她嫁给那个人,而是确认——亲眼见证——确认她真的幸福。而这也恰恰是他煎熬的地方。


    金曼华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她搁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玉指如平纹细布般洁白纤细,然而那枚订婚戒指,却给这白璧增添了一抹微瑕。


    男人垂下眼,苦涩地抿了一口清茶。


    “别墅的事,”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胡珀先生带来了详细的售卖文件。意大利西西里那处庄园,气候好,安静,你一定会喜欢。”


    他侧身指了指带来的画册,翻开,一页页指给她看——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爬满花枝的白墙,阳光从橄榄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


    “睡房三间,客室一间,盥洗室楼上、楼下各一间,厨房在最左边。”他的指尖顺着图上的房间慢慢移动,“南边还有一个你喜欢的阳光玻璃花房。休息大厅一间,其他小间若干。自来水、煤气灯、炉灶一应俱全。花圃一座,面积半英亩,几株果树,里面还有棵柠檬树,都上了年头。”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除了这些,还有一座漂亮的地窖。波尔图红酒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那这地窖还可以用来种些蘑菇。”


    他合上画册,安静地望着她。


    “所以说,伯莎,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失望地问。


    “抽不开身。”她说,抬手摩挲了一下翻领上那朵玫瑰——出门前维恩别上去的,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边,颜色却还是深沉的、近乎固执的红。


    金曼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刚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无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脚,明明想跑,却只能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用指尖慢慢转着茶杯的边沿,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线薄薄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的铜制契据箱上。


    其实他这次来英国,表面上是带她去见房产经纪人,但实际上是让她重新考虑——思考与那位大人物缔结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一个雍容繁忙的贵妇人,人人对她奉命维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的高官显要都对她俯首帖耳。


    然而那种生活早晚有一天会将她慑住。她将不得不盛情招待丈夫的政坛相识,不得不周旋于那些她素不相识、也未必喜欢的人之间。


    说实话,他看透了他们未来的婚姻生活。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的事业正如火如荼,日子安排得紧凑满当,这跟她所祈愿的舒适生活大相径庭。她以为,和他在一起后会过得像荷兰花农那样惬意平静——每日聆听鸽子的轻柔咕鸣,看它们张开洒满阳光的双翼,需要操心的只有给郁金香幼株施肥的问题。然而事实上,那个人作为首相的日程只会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需要出席各种典礼,处理各类公事,同她聚少离多,共处的时日屈指可数。


    此刻,他坐在她身旁,却无法开口阻止。一切似乎都在他面前飞驰而过,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东西。谈话过半时,金曼华最后一次迫使自己看向她。她正在同身后的女仆小声说话,唇边带着恬淡的微笑。


    突然他灵光一闪——她真的会嫁给那个男人,成为尊贵的首相夫人。她未来的生活会被安排得丰富多彩,繁忙而充实:责任,慈善,社会义务,陪丈夫公开露面……这一切都让她应接不暇。然而社会上每逢提及她的芳名,紧随其后的都是连绵不绝的溢美之词,比如:“她当真是丈夫职业生涯的贤内助啊!”


    想到这,金曼华垂下眼睛,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居然什么滋味都品尝不出来。


    “我觉得你真应该来看看米兰的花园。”


    他感慨似的说。


    可是意大利山高水远。那些白色的房子,那些爬满藤蔓的石墙,那些开在春天里的杏花,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力再去憧憬它们。


    他放下茶杯,杯子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翻开的画册上。西西里的庄园,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每一页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每一页都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


    “那么,你深爱着他吗?”沉默良久,金曼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全心全意。”她认真回答。


    “你觉得这份爱有极限吗?”


    “即使有,我也还没找到。”


    “很好。”他点头道,“这么说这是纯粹的爱,而没有一点点被安排的意思。”


    他说着,略带拖长的外国口音,目光最后回到她脸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睫毛扇动,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不是质疑和试探,而是一个朋友在替她确认自己的真心——确认那份爱是否足以支撑她将要付出的代价。


    他的每一句追问,都像一只手,轻轻拨开那些华丽的表象,去触碰底下最真实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嫁给维恩,戴上那枚象征身份与承诺的戒指——她会被要求放弃多少东西?她的名字会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时间会被社交日历填满,她的清晨与黄昏会被安排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应酬。


    而维恩呢?他将一如既往,继续他的白厅办公,继续他的下院夜议,继续他那些推杯换盏的外交晚宴。他的手不会佩戴戒指,至少不是那种需要舍弃自我的戒指。他仍是帕默斯顿公爵,仍是帝国的首相,仍是那个名字印在报纸头版的人。


    而她,将从“伯莎”变成“帕默斯顿夫人”。连名字都要换掉。


    想到这后,她的内心深处渐渐涌出一种可怕的恐惧感。


    未来,就像一道黑影,潜伏在轮转变幻的景象中越来越近。


    她不是不爱他。相反,她很爱他。只是那份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像一条漆黑的直线,笔直地朝她拉拽。她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部分——那些对自由的渴望,那些对独立的坚持,那些在汉普斯特德花园里晒着太阳无事可干的午后——都在生拉硬扯,要她背道而行,要她逃离这一切。可每一次,她都被心底那股汹涌庞大的爱意拖拽回来,像拔河比赛里两边的人仰马翻,而绳子始终没有断。


    她垂下眼睫。


    金曼华没有再问了,只是轻轻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茶已经凉了。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站直起身,给他一个温柔感激的微笑。


    说到底,她想要的,不过是随遇而安、与世沉浮罢了。而与维恩在一起,她很难做到这些,很难维持逍遥自在的自由身。


    金曼华在提醒她这一点。但她不怕。


    其实一直以来,她涉足商圈,并非出于自身意愿,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人生历练。那些合同、账目、谈判桌前的唇枪舌剑,与其说是她热爱的事业,不如说是一种证明——证明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站稳。可如今,连这份证明也要被收走了。她即将成为“帕默斯顿夫人”,一个标签,一个身份,一个别人眼中“完美的贤内助”。她的名字会被冠以他的姓氏,她的时间会被社交日历填满,她的清晨与黄昏会被安排成一场永不落幕的应酬。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金曼华似乎看穿了她心底的翻涌,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落在桌角那枚凉透的茶杯上,照出一道细细的、微微发颤的光线。


    告别时,面容温雅和善的青年站在旅馆门廊的台阶上,瘦削的身影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


    金曼华把手指贴在唇上,做了个优雅的飞吻。 “再见,小樱桃。吻你美丽的眼睛一千遍!”他的语气轻快,凝视着她的双眼,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她的眼睛之前一直是干涩的,可是现在却开始泪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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