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还是送你回房吧。”
他的话带走了她身上的余温,她跟着站了起来,立在他紧跟前。
为了关闭这块地的灯光,维恩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开关的按钮恰巧在她背后。
于是她往左迈了一步,面对他站着。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即又移开了。
吊灯变暗时她哆嗦了一下。
“亲爱的。”维恩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他认为订婚之初是庄严神圣的时刻,即便他们此刻共处于同一屋檐下,他也只是期待着未来将会与她有怎样的幸福生活而已。
完全想不到要做别的。
她跟着他,被送回房间。
躺在被子里,她看着他离开了自己,还把灯给按掉了。
室内顿时变得很黑暗,只有他打开门时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她闭上眼,准备催眠自己可以睡着,于是缩了缩手脚,裹紧被子。
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能睁开眼轻声说:“可以陪我一会吗?”又补充道:“等我睡着就好了。”
她盯着那点亮光,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软祈求。
门微敞着,他还没走。
细长的梯形光线从他站立的地滑过,像一条小径通向她的床边。
男人沉默了一会答应了她,回来坐在床沿。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 “你睡着了吗?”他压低了声音问,以为她可以很快睡着。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不少,可现实里却只过了几瞬。
“马上。”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维恩再次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出去。
他离开了?
她眼前发呆了一会,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四角,心底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酸涩的不舍。
她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内心思绪翻涌,反复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之间的交流,究竟紧密到了何种程度呢?
但是没等她回过神,他又回来了。
男人令人惊喜地再度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小竖琴。淡金色的琴身映衬出他手指的白皙,在暗夜里格外分明。他拉了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安静得让她恍惚了一瞬。
琴声随即流淌出来。平静,柔和,清澈连绵的音符像溪水一样,从琴弦上滑落,漫过夜晚的沉寂。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弦上,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中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她蜷在被子里,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落在黑暗中,像雨滴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凡人的灵魂如何被音乐拯救,她不知道,但这琴声确实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她心底里那些积郁的褶皱。她感觉到一阵熟悉而温柔的暖意,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那温暖让她有些想家。
这种感觉持续到她睡着。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感觉到琴声停了,椅子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一双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当他在床头灯的光晕中最后一次垂头向她道晚安时,那双浸没在微弱光线里的瞳孔,显现出温润的碧蓝,像是傍晚林间的湖面,幽深,沉静,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努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抹蓝落在她眼底,像一片羽毛,轻轻地,缓缓地,落进梦的深处。
她没有说话。琴声早已停了,椅子也被挪回了原处。只有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拢住她蜷缩的轮廓。
男人站在光圈边缘,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里,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凉的,又很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出门前,维恩在她的翻领上别了一枝玫瑰。深红的花瓣衬着深色的衣料,像一颗暗哑的宝石。他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花枝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早点回来。”他说。没有多余的话,声音也不重,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在叮嘱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是在萨维尔街定制的,剪裁精良,线条利落,看上去就像刚从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可此刻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却带着一种与华服不相称的、几乎脆弱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翻领上那朵玫瑰。花瓣冰凉,带着露水般湿润的触感。
这次外出,除了要去旅馆见金曼华和谭妮,她还要顺便去参加布兰缇母亲的葬礼。那个身患肺痨的妇人,终究没有等到第二年春天。她记得那位夫人温善友好的笑容,记得她在病榻上仍坚持织完那条毛毯。如今毛毯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行装与日常用物已经统统被送至唐宁街了,连约翰先生曾经送她的那几幅珍贵画作也在其中。她打算将它们裱好,捐赠出去。那些画曾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里最早的慰藉,现在她要让它们去安慰更多的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车夫调整了一下座椅,车轮发出了一个响声。
她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身后传来维恩轻轻的脚步声——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维恩此行送别她回去,无非面对的是议事桌旁的内阁大臣,还有晚宴邻座那些战战兢兢的年轻男性——她用不着担心他会无聊或者是孤单。毕竟他的世界总是满的,总是有人等着他去见,有事等着他去做。
雨澌澌地下着。
远处那略带寒意却也散发着自由的空气,如磁石般深深吸引着她。
身穿蓝色长外套的副官礼貌地将她护送至旅馆门前,便收起宽大的雨伞,退回到远处的马车旁,微微颔首,表示他会等着。
灰色的天光愈发浅淡,雨滴落得越来越慢,然后彻底停了。
她抬起头,只见旅馆的红砖大门外,橙色的萱草与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在雨后的清凉空气中泛着透亮的闪光。
她满怀期待地走了进去。
谭妮正坐在衣帽寄存间,拍打皮草,抚平西班牙披肩,整理梳妆台——纵然主人不在,她也尽心尽责地守着这片小天地。
和门房打过招呼后,伯莎悄悄上楼,来到之前预定的套间门口。
房间里保持着一种她从未来过的状态。门厅的桌子上,赫然搁着一只怪里怪气的方帽,是年轻男人戴的那种。她了然地望着它,想起金曼华之前在舞台上的模样——那种梦幻华丽的、不属于日常的美。
谭妮听到声音从衣帽间走了出来,兴奋得不得了,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小声招呼:“小姐!有位先生来找您,我告诉他您有事外出,不在这里。可那位先生死活不听……”她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他现在就在休息大厅等着您呢。要给他上茶吗?”谭妮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又补了一句,“您最好脱下鞋子,省得湿透喽。”
谭妮是在楼梯拐角遇见那位先生的。
一个相貌漂亮的男人,脸色苍白,一双好看的眼睛炯炯有神,长长的淡金色发丝直垂到礼服领子上。他站在走廊的另外一头,正安静地观看旅馆墙上的画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他面前还有一架屏风,上面绘着黑色的宽叶香蒲与蓝色的燕子。谭妮同雇主小姐打过招呼后,不由得又瞧了一眼这位陌生男人。金曼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亲切友好地问了一句话,那温和的语调让谭妮一下子红了脸,紧张得说不出话。
伯莎循着走廊穿过一层的折扇大门。
她一袭白衣,发间佩戴着钻石。
“金——”雇主小姐的声音温柔得令谭妮惊讶地抬起头。
金曼华匆匆回头一望,看见了好久不见的友人,立刻走了过来。
伯莎招呼着他,金曼华便含笑地把那只苍□□致的手放在她伸出的手上。
“看到你很高兴,”他说,“特别是今天。”
他的声音很轻,喜悦的尾音微微上扬。
她笑了一下。那轻灵的笑声让金曼华的眼睛一阵酸涩,浅碧色的瞳孔看上去闪闪发光。不远处的谭妮注意到这一神情,不由得困惑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位漂亮先生为什么忽然像要哭出来似的。
伯莎给金曼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谭妮端着茶盘站在一旁,暗暗观察着雇主小姐的这位男性友人。
这是一位披着红丝绸内衬斗篷的男子,年轻,俊雅,清瘦,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薄雾般的忧愁。
他是个男人,但不是那种必须敬而远之的男人,气场柔和干净。谭妮心想,希望他能为雇主小姐带来生活上的好消息。
谭妮为他们斟上茶,便退到了一旁。
灰色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几幅旧画,家具沉稳厚重,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柏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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