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柔美苗条的身材包裹在及膝的长毛绒大衣里,喇叭裙厚厚滚了一圈米白色貂毛,看起来贵不可言。
“不,我不能留下来。”她笑盈盈地回答,感受到对方说话的亲热语气。
尽管她脸上浮着笑意,夫妇俩从她坚定的眼神中还是看得出——没法子把她留住。
陆续走进教堂。她在旁静立观礼。
身穿黑色祭衣的神父捧着盛有圣水的银盆,胎毛湿了的小简爱哭声很响亮。
神父用软毛巾擦干小女婴的头顶,母亲轻轻哄抱,婴儿渐渐睡去。
教堂内部,两盏枝形大吊灯光亮夺目。
陈旧发黑的圣经、圣像前的蜡烛,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灯光里。
她听见神父的祝祷声,在高高的圆屋顶下异样地回响着,给她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教堂的天花板有天空那么高,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
洗礼结束后,她踩着羊皮短靴走出教堂,里面仍旧灯火辉煌。
灿烂的阳光,蓊郁的草木,音乐的声音,这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
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铺沙小径,她心不在焉地缓慢踱步,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她确信这条道路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当她踏着缓斜的台阶,走上石柱林立的希腊式游廊时,她忽然停下来站住。
在浓密的菩提树斜影下,她拢了拢身上的米色长毛绒大衣,呆呆地站着。
旁边的花园里有一位披黑衣的男子沿着小径向她走来,她克制住心悸注视着。
完全没想到他会过来这里。
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在想象中。
而是真正看见他整个的人。
她忘了这教堂的附近就是布伦海姆宫,而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冠着帕默斯顿的姓氏。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脚下隔年落叶发出的飒飒响声,以及远方传来的布谷鸟叫声。
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这种寒冷和所感到的惊诧更加强烈地袭击着她。
她稍稍低下头,皱着眉头,用她那双睫毛很长的亮晶晶的眼睛对他望望。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灿烂的阳光穿过被雨水冲洗得发亮的叶子,空气很冷。
男人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温和的蓝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拿着一张叶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疲劳而冷肃,特别明显地表现在狭窄的鼻梁上,像是坐马车赶了一夜的路,使她感到吃惊。
长长的静默。她倒有些不安。
她开罪他了?
淡淡的太阳光下,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亚麻色长裤,外面披了件黑色长袍。
他柔顺的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了整张冷艳精致的脸孔,周身散发着柔和淡然的气质,身形修长而冷冽地站在花园旁。
维恩披着黑衣缓步走到她身旁,宽松外袍下的手指修长如玉。
像是覆着白雪的山。
他内里的雪白丝质衬衫袖口缀着古典的细长带子,在她眼睛底下晃呀晃,
她内心挣扎片刻后才迈步向他走近,给他一个温柔友好的笑容。
女孩穿着米白色长毛绒大衣,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
与他相比,她似乎穿得太厚了些,像一只漂亮的绒白雪鸮。
在严冬她似乎总喜欢穿白的。
印象里他遇见她的许多次,她穿的都是白色的冬衣。
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盘在顶上的墨玉色卷发。
看见她,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他的心里。
“我来看看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他闷闷地靠近。
之前他向她表了白,并且把可能倾注的感情都倾注到了她身上,后来又被迫中断收回。他感觉到,她因为什么事很苦恼,有什么事瞒着他,仿佛在躲避什么。
他拉住她纤细的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嘴唇附近。
但似乎怕她会不喜欢,就改了主意,又把它放下了,虚拢在手中。
他不敢在她面前暴露自卑感。他觉得这种情绪万一被她发觉,她可能永远不会爱他。
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没有挣脱他的手。
而是就着近近的距离端详他的脸。
她的心怦怦直跳。
他的掌心温热,而她的指尖凉润如雪。
那种原以为已经消逝的感情逐渐复活,控制了她的心。
接着,维恩在她手腕上吻了吻,也就是在手套以上、脉搏跳动的地方,一触即分。
她的心跟着颤了颤。这是正经的吻手礼吗?
她也不得不用微笑来回答他。
她的手被他的双手捉住,紧紧地握着,腮颊渐渐蒙上热热的雾霭。
他改穿常服后的翩翩风度格外迷惑她,就像迷惑着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
“告诉我你在逃避什么。”他低声问道。
说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移动。
他站在她身前,而她的眼睛依然注视着脚下的残雪。
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戏弄他的感情,之前接受了他的爱,却又拿冷漠疏远刺痛他。
“对不起。”她轻声说,头垂得低低的。
盯着他手掌上错综的脉纹,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摩挲了一下。
男人微合的掌心在她的描摹下渐渐张开。
看着这动作,维恩自己也笑了。笑得极舒展,玫瑰色的薄唇笑容弧度很好看,没有一点皱褶,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
她从不疑心自己差一点就爱上他。
倒不是说他不够完美,只是她不敢去爱,他从头到尾散发出权势富贵的光彩,世界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她却一无所有。
那场舞会结束前,她听到他和祖母的谈话,知道他的家人并不喜欢她,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而她呢,虽然对外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眼光不甚在意,但是她知道自己身上负担着一些缠结在一起的命运丝线。想起那个晚上的噩梦,她害怕自己不能完全改变书中的命运,走向未来的终结点,踏入那个未知的深渊。
维恩看着她垂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丝,突然间,他对她产生了一股异常强烈的爱意。
“别说对不起,是我自己唐突了。”他说。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温柔,有一种探寻的意味。
她背手转过身,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一状况。
此刻,她诧异她的心竟这般的明晰。
她现在试着分析自己的心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逃避,最初,那当然是因为她的胆怯,但是后来,完全是为了爱他的缘故。
现在,当她眼睛盯住他的锁骨和衬衫上半解开的纽扣时,就沉湎在这一连串的思想中。
维恩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她蹙紧的眉心在阳光下十分清晰。
他伸过两只手去抓住她的臂膀。
“我马上就要去法国了,外交出访,打算组织那里的宪政会议。也许会待上很久,”人还未去,他已经觉得无限凄凉,像一头迷失的小狗一般,“我要离开一阵子,所以过来看看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
在他们身后是一栋古老荒废的宫殿式别墅,希腊式的游廊绵延起伏,往上延伸,似乎通往某个秘密花园的入口。
远处是布伦海姆宫。
他刚从那过来。
白金色的宫殿穹顶静静地卧在原野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鸽子鼓动翅膀,在太阳底下,在她眼前,闪烁着飞走了。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维恩的胳膊上,隔着衣服的薄呢摸到一块像圆干酪那样的坚硬肌肉。她突然觉得再没有比失去他更可怕的事了,虽然毫无理由这样害怕。
“也许你想和我同去?”
他低下头望了望她。
这话充满诱惑地潜入她心底。为了抵挡这种感觉,她从他身边踱开,来到小径的侧面,又立定了眺望泥地里黝黑的树干。
但他仿佛也换了位置,俯身向着她的背影,脸上带着疏懒的微笑。
她的心挣扎似的狂跳起来。
如果她逃避的正是他,但为什么会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如果她希望自己总是能看见他,那该怎么办?
她之前逃避是因为他的行为令她不悦,还是因为她不完全相信自己能够抵挡他的诱惑?
除非她所谓的逃避只是一个幌子,他的离开也只是一个策略。他在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但这有什么好退的?他没必要这么麻烦。
维恩垂眸注视着她,感受到心脏在体内滞涩地轻微搏动。他知道自己完完全全地爱她,愿意把自己的心全部交给她。可是她不愿接受。
他应该如何说服她信任自己。
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只是想到如果她和自己同行,他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在脑海里构筑着和她未来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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