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身形颀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窄的腰身。


    他那套全黑的礼服,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不像个严肃的政客,而像个金相玉质的花花公子。


    今夜的朗廷十分热闹,她很好奇,猜想着维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望着男人高大修长的影子消失在酒店前厅的炫目灯光中,然后她悄然地收回目光,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看向面前明亮的法式长窗。


    金曼华在她身边坐下挨近,让两人肩并着肩,递给她一杯新调好的饮料。


    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


    他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身上带了点冬天和风的气味,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捧着酒杯,喝了一口他为她拿来的饮料,杯中放了冰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她就喉头发凉。


    他们身后的晚宴已经进入高潮。


    但是宴会的主角却和她躲在靠近公共走廊的露台连接处。


    这里安静,视野开阔,少有人过来,只有搭乘高层电梯的人才会从他们背后路过。


    不远处的宴会厅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复古柔和的古典乐,以及香槟开启的木塞声。


    午夜到来又开始雨雪纷飞。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水和融雪的气味。


    外面的天是一种静谧的墨蓝,清亮的月光映照着干枯的榉木树枝。


    她坐在灯火辉煌的室内,望着窗外的伦敦夜景,再次感觉到周围世界的陌生,虽然它还是老样子,但她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从时空网隙中溜出来的虫子。


    她放下杯子,靠入身后的锦缎扶手椅中,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外面正在下小雪,有种冬至日的感觉,尘世感很足。


    她和金曼华打赌雪会在什么时候停。


    两个人正以各自的寂寞人生编织出友谊。


    雪停时。金曼华一仰脖子,一口就喝掉了半玻璃杯的白兰地,而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带酒精的果汁。


    她喜欢黑醋栗果汁的味道,酸味多,甜味少,尝起来像浓缩的黑樱桃,有一点蓝莓的甜香。这种微酸带果韵的口感,和酒精味混在一起,成了温室内小口啜饮的清凉选择。


    她与金曼华并排坐在窗前,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近一刻钟,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像一种共享的宁静。旁边摆着一盏黄铜枝形烛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忽然,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瞳面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


    “严冬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告,“你想离开这儿么?”


    “去哪儿呢?”她顺着他的话问。


    “意大利。”他答得干脆,“罗马。我圣诞当周在那里有一场演出。”


    他下一站要去意大利罗马巡演,正好是在圣诞节的当周,十二月底。


    他想既然她一个人在汉普斯特德,住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不如应他的邀请去意大利度假或者是旅游。


    当地的戏剧协会为他在南意置办了一处度假庄园,可以接待他们。那里的冬天气候很温暖,像极了早春,景色宜人,不像阴沉幽暗的伦敦,总是散发着令他讨厌的炸鱼味。


    出于种种想法,他希望陪她一起,与她再见面,度过更多自由时光。毕竟眼下的伦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她留下来,没有需要她特意留下的人事。他期待与她同行,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那里的冬天,不像伦敦这般阴沉。没有雾,没有雨雪,也没有……”他顿了顿,那句炸鱼味没有说出口,仿佛那已是属于伦敦的、亟待被抛在身后的过去式。


    “庄园里很安静,有常年青绿的橄榄树和柠檬园,空气是清冽干净的,没有煤烟,你可以睡到大中午,不必应付任何不想见的人。或者,我们可以去罗马城里走走,那里的石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是蜂蜜色的。”


    金曼华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核心的意图:“我想,既然你提过在汉普斯特德也是独自一人,或许会愿意换个环境。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圣诞节。”


    她和金曼华并排坐在露台前,听着他描绘了一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充满光亮与宁静的图景,一个与眼下这个尽管华丽却仿佛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晚宴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他将选择权,连同这份详细的“出逃计划”,一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她讶异地一挑眉,对着他举起酒杯。


    “待在哪里我都无所谓。”


    “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还有一个要参加的舞会,是朋友姐姐的邀请,我已经应下了。”她抬眼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遗憾。


    对方的邀请,与已有的约定,在时间上似乎有些冲突。但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陈述了客观存在的障碍。


    “舞会……”


    金曼华轻声重复,圆润的指尖划过锦缎椅扶手上的纹路。


    “它通常在前半夜达到高潮,后面便只剩下疲倦的寒暄和冷却的香槟。”


    这句描述倒挺符合她对舞会的大致印象,但这难以改变她已有的社交承诺。


    她微微笑,有点遗憾。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平安夜出发,那样,你既能履行舞会的承诺,也不耽误在圣诞清晨与我汇合,一同前往意大利。”


    年轻人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却将一条清晰的路径铺展在她面前,就像一个精密而大胆的提案,不仅考虑了她已有的社交承诺,甚至将伦敦的邮车时刻都纳入了考量。


    这份周到背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烛光在伯莎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犹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凯瑟琳的舞会和他的提议。


    谁知这短暂的静默,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耳朵捕捉了去。


    ……


    酒店七层的总统套房里。


    刚刚结束了一场政治性的会面。


    拉法耶特侯爵拿着一根金顶手杖,穿着白马甲外套,紫花棉做的骑马裤,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框下,像一头守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


    侯爵上了年纪,一头银发,前额狭窄,戴着单片眼镜,面容疲惫而苍老。


    他刚刚送走那位年轻的政客——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他们两人的谈话围绕着报刊文章、内阁风向与宪政改革。 “危险不在于革命这洪水猛兽,”侯爵曾用金顶手杖轻点地板,声音激昂,“而在于阻碍进步的因循守旧!”


    “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能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保障。”他冷静回应。


    “你是说英国如今的《济贫法》?”


    侯爵激动地反问。


    维恩的应对则从容得多。


    他既能接住侯爵的话锋,又能理解对方那份近乎天真的政治热忱,最后只以一个温和而保留的微笑作为回应: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


    他的眼神在侯爵衰老而激动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欠身告辞。


    他知道这位法国老贵族是在讽刺英国如今的社会关系,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因为对方戳中的是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症结。


    新教伦理认为,贫穷等于耻辱,贫穷等于不良,贫穷是穷人自己造成的,因此衍生出了漏洞百出的严苛济贫法。


    而真正的障碍,往往不是缺乏意愿,而是撬动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利益。一部法律易改,一种共识难移。


    拉法耶特皱眉凝视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患有风湿的脚上,面容显得更加疲倦而苍老。


    维恩走出房门,深呼出一口气,随身警卫帮他按了电梯。


    金属门滑开,他步入轿厢,直达底层。


    就在走出电梯的瞬间,一阵隐约的、却无比熟悉的谈笑声,穿透了行政走廊空旷的寂静,从十几步外的转角露台处飘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他正要向旋转门处走去,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凭着某种直觉的驱动,便转身走向声音的来处。


    行政走廊的右侧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长窗,窗外是伦敦夜晚的灯火。


    窗前,一个被花栏半围起来的露台上,背对着走廊坐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那女子的背影,他第一眼就认出了。


    然后,他清晰地听见了那个陌生男子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正在向她发出邀请:


    “……不如跟我去意大利?”


    作者有话说:


    注:“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是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了保障。”——富兰克林· D.罗斯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