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裁缝身材矮小,上了年纪,一双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虽然满头珠饰,穿戴华丽,但散发的气质却令人感到熟悉和亲切。


    伯莎把头转向窗外,安静地绕到露菲夫人和金曼华的侧前方,站在白蕾丝窗帘前,背对着他们,留给他们一个谈话的自如空间。


    她望着酒店窗外的一座庞大教堂的圆柱,瓦蓝的天空逐渐没入世界模糊的黑暗之中,月亮的升起和入夜的凉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面对露菲夫人一连串热情似火的夸赞,金曼华兴味索然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女裁缝深紫色的袍袖不曾吸引过他的目光,只因他的注意力全在一旁的伯莎身上。


    她正站在长窗前透气,挺直的后背,光洁的侧脸,乌木色的头发垂到双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疲乏,仿佛褪了色。


    女裁缝说起话来似乎能说上几个钟头,直到他听腻了,才终于找了个客气的托词打断她连续不停的话头。


    “伯莎,我们进去吧。”露菲夫人招呼道。


    “好。”她缓身回眸,轻声道,挽着今晚的男伴金曼华·蒂莫尼埃,同露菲夫人前后走进亮堂的晚宴大厅。


    朗廷酒店共有七层,新颖、豪华,常受政治贵族、外国精英的青睐。


    一层主要为咖啡屋和公共餐厅,行政走廊的东边还有十几个串联的包厢,侧面设有大理石旋转楼梯和电梯间。


    二至三层则是各种类型的绅士俱乐部,提供餐饮、葡萄酒和社交空间。


    露菲夫人包下了整个一层的餐厅,用来举办艺术沙龙晚宴。


    宴会厅里流动着温暖而惬意的香气,宛如一间高穹顶的温室花园,里面举办着活跃的艺术晚宴,左侧墙壁上的法式玻璃长窗甚至开着几条高高的狭缝,来透进些鲜冷的空气。


    她注意到席间有许多有趣的人物。


    例如新进的莎剧演员萨曼莎·琼斯,还有不少杂志编辑和音乐及文学评论家。这个时代的作家被称作为“写东西的人”,是不被上流社会所瞧得起的,露菲夫人竟也邀请了他们过来。


    宴会刚刚开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优雅斯文地在那里低语,有少部分人坐着椅子,其余的人大多数都站着,三五成群地站在餐厅的各个角落。


    一架施坦威钢琴摆在宴会最中心的圆台上,钢琴家海伦娜女士垂眸坐在琴凳上,五六个带着白领结的乐师在旁边低奏温和的弦琴。


    扇子在女士们怠懈的手中刷刷微响着,空中流动着的空气逐渐升温,那股气流伴随着香水直钻人的心缝,撩起阵阵惬意。


    酒水吧台上特意给女客们准备了低度数的果汁鸡尾酒,独立盛放在最中间,三角形的高脚酒杯整齐地摞在台面上,在辉煌的灯光照耀下,金红的酒液流光溢彩。


    金曼华被几个艺术学院的教授包围,交流着戏剧与音乐的结合。他是一个巴黎艺术家,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纤维乃至他的衣服的每一条丝缕都是纯然巴黎的质地。


    钢琴五重奏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后是一扇花鸟屏风,遮挡住了她头顶的刺眼光线。


    隔着粉白色的郁金香花束,她懒散地倚靠在角落的花柱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人堆里的金曼华,注视着他那清瘦颀长的侧影。


    他正微微侧身倾听一位年长的夫人说话,身形在璀璨灯火下,像一株静立的墨竹。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老学究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天赋的美貌无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就连台上正在弹奏钢琴的音乐家海伦娜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而有风韵的。即便他曾在车厢里对她流露过罕见的、卸下防备的瞬间,那也与寻常男子带着目的性的殷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孤独灵魂的偶然停靠。


    她无意识地用扇骨轻叩掌心,思绪飘回先前车厢里的谈话。那场深刻的对话,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让信任与友谊在短时间内迅速滋长。但这进程是否太快了点?快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本能的审慎。


    她环顾这华丽的大厅。


    这真是一顿虚幻的晚宴。她的鼻尖弥漫着鲜果与美酒的甜香,水晶灯将一切照得恍如梦境,然而,这丰盛却更像一场精致的布景,没有人真正品尝食物,甚至美妙的夜色也无人问津。


    有的人悠闲地喝着酒,还有一部分人谈论着珠宝搭配、领带系法和手杖握姿之类的事,他们的喜悦似乎自成一体,无需外物助兴。


    连露菲夫人,这位聪慧的女主人,此刻也被来宾们纯粹的、浮于表面的兴致映照得容光焕发,仿佛暂时忘却了工坊里的专注。


    乐手们欢快地奏起又一段旋律,就在这时,她透过香槟塔晶莹的棱面,瞥见露菲夫人正穿过几位女客,径直朝她走来。


    露菲夫人在她身旁站定,紫色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行了一个轻俏而亲昵的屈膝礼,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笑容。


    “独自欣赏郁金香吗,亲爱的小姐?”


    露菲夫人和蔼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青年,“还是说,在欣赏比花更耐人寻味的景致?”


    “这里的花很漂亮,都是您亲自选的吗?”她摸着丝绒般的花瓣问道。


    “当然不是,订购鲜花这般琐事,我一般交给底下的助手去做。”


    她听完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位练达圆通的女裁缝就这样拉着她在角落里坐下,热烈地交谈起来。


    “亲爱的,我要送给你一件东西,”露菲夫人高兴地对她说道,“使你可以留着做纪念。”


    “夫人——”伯莎嘴上带着一种恍恍惚惚的微笑。 “你这么说来好像我会忘记你似的。”


    “可是让我给你一点小小的礼品,或许是一点珠宝罢,使你不时戴起来,就会想到我——”露菲夫人回转头对她身边站着的女助手莉迪亚说起话来。 “请你去将我带来的珠宝箱拿来,就在我座位上的袋子里面。”


    “不用了,夫人。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我很乐意投资您的事业。”


    她还告诉她,她说服了金曼华重启专利,与她们合作。


    露菲夫人现出一个蕴藉的微笑,毫无一点吃惊的意思,仍然向珠宝箱里去拣择起来,然后话锋一转。


    “真为你们高兴。他真的很信任你,我觉得这很不一般,当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真实的样子展现给你,吐露他的秘密,这是很特别的。”


    “是的啊,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她深有同感地微笑道:“期待您之后在巴黎设立的时装店能够成功开业。


    就在这当儿,金曼华迈步回来找她。


    男人的视线在人群中巡睃,终于发现花柱旁的人影后,唇角微扬朝那里走过去。


    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似乎把她天然地当作了某种依赖,想要与她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


    他径直走向她,来到她身旁的沙发一角,腿碰到了她垂在脚边的银白色长裙。她仰起头,对他微笑,脸上清明平静。


    露菲夫人会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起身离开座位。


    她和金曼华端着玻璃杯,绕开了人声嘈杂和烟雾缭绕的地方,经过宽阔的走廊和螺旋式楼梯,在半开着的窗前坐下。


    大厅里有些闷热,他们离开了那里,在靠近露台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面前的落地窗半开着,一股裹挟着霜雾的新鲜空气侵入过来。


    天上的启明星,嵌在朦胧的光晕之中,独自闪耀着光辉,急于照亮凡间,降下欢乐,月亮远远地挂在天上。


    她把盛着冷饮的高脚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随意地朝外面的台阶下方望去。


    突地她屏住呼吸,机警地坐挺起来,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她看见一辆双轮轻便马车的黑影停在下面的车道上,模糊不清的人影下了车。


    卵石路上传来马蹄声。


    漆着金漆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向外望,只见夜色中一盏街灯,灯下是一张英挺熟悉的脸庞。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地踏着踏板从车厢内下来,身边站着几个身穿漂亮制服的青年军官。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下望,心脏突然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


    维恩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


    男人的身形挺拔,发色暗金,在炫目的灯光中投下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他出现在交际场所。


    那么让她意外。


    据说,人往往会爱上平庸的人。但她不信,因为平心而论,她自己觉得,她爱的非得是美丽、神秘而不同凡响的人才行。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座下望,他正利落沉稳地登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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