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摆手制止,“不用,之后会有人送她们回威尔特老家。”他语气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警卫队长瞳孔微缩,立即抚胸行礼: "明白。 "显然,他口中的"送回老家"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待警卫退下,维恩凝视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良久才转回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她。


    男人脸上那种凶恶类似护食的野兽一样的表情已经消失,唯有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得可怕。


    当他回来时,她正伸手轻揉着太阳xue ,有些疲倦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见他重新走回车厢,她微微偏头,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扬起唇角的同时,随即惊觉面具的缎带早已松脱。


    她抬手抚了一下脸颊,意识到面具的缺失,方才的拉扯竟让自己的伪装出现了松动。


    维恩没有看她,只是缓慢地俯身,帮她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面具。


    男人俯身拾起那半截面具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慌。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羽毛的裂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当他直起身抬头时,那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睛,正温和地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他扣紧扣子的大衣外套上流淌而过,他那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肩膀宽阔而结实。


    她像被突然揭去甲壳的寄居蟹,抓紧了座位上的丝绒衬垫,避开他深沉专注的视线。瞬间一些破碎的、忙乱的念头在她脑中一一炸开,比如他们彼此之间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还有此刻他眼中过于灼热的审视。


    向来总是游刃有余的自己,此刻却像个被当场逮住恶作剧的孩子。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他不紧不慢地接近中碎裂,徒留惶惑的倒影在茶褐色的眼瞳中显现。


    “……伯莎。”维恩低低地唤她。


    她镇静地仰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答:“是我。”


    显然,这次的意外会面让他们彼此心潮暗涌。


    维恩随意地弯下腰,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里。


    “你的头发长长了,伯莎。”他说,将一绺黑发缠到手指上,“已经盖过了你的后腰。”


    这些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怪异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如同水面上的太阳光那么忽闪忽闪。


    接着,她瞥见他左手绷带的结扣已然松脱,便指了指那处散乱: "喏,你的伤口......"


    维恩像个纵容孩子的老伯伯,带着几分无奈将手递来。


    她微微一笑,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重新系好绷带,三下两下地帮他绑了个新的结。


    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动作。


    "好了。 "她欲抽回手,却发现被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得回家了。维恩。”


    “家?”他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回哪里?你想回家了吗? ”


    “是的,回家,回到汉普斯特德,我新租的房子里。”她说着,无意识地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他一时没有开口,想起她新租的房子,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白色房屋,不由得微微抿唇,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


    “哦,是了,”他柔顺地表示同意,“你该回去了。”


    然后他们短暂地谈了一会儿她新居的情形。


    她和他谈起朝南的露台,谈起她打算栽种的薰衣草,以及谈起二楼书房能望见的橡树林……


    说话之间,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但见一位骑手利落地拨转马头,骏马前蹄凌空扬起漂亮的弧线。


    信使轻捷地翻身下马,指尖轻触帽檐行礼,将烫金火漆封印的信函递给车前的警卫。


    下一秒,警卫的通报便划破了车厢内的暧昧: "公爵大人!是汉普敦宫的急信! "


    他们其实已经相处得较熟了。


    她知道他在白宫厅担任要职,于是主动地摆摆手,“你去忙吧。”


    维恩的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灰蓝眼眸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话语。


    直到窗外传来又一声催促,他才将那只系着崭新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胸前,躬身准备下车。


    他非常温柔地将她摆脱开去,起身时大衣下摆掠过她的膝头。


    车帘掀开的刹那,天光涌进车厢,将他的发丝镀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他站起身来,掀开车帘,接过信迅速扫了一眼,是范宁伯爵写来的,说是晚上七点有要事商议。


    隔着车窗,她发现他浏览信纸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甚至还注意到他瞳孔在读到某行字时骤然收缩。


    但当他折起信笺时,脸上已恢复滴水不漏的平静。 “看来今晚又要陪某些老狐狸玩通宵了。”


    很快,专属于他的马车驶到近前。


    深红色丝绒车帘四周镶着金线流苏,四匹精良的纯黑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连缰绳扣环都刻着家族徽章。


    目送他登上那辆座驾后,她终于放松紧绷的脊背,轻轻靠向座椅软垫。


    看着他上了那辆马车,她叹了一口舒适的长气,就向她的马车座儿上面仰下了。


    她坐定了之后,就把她的斗篷领一落又困倦地小小叹了一口气。


    天鹅绒衬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气息和香气,像道无形的契约萦绕在密闭空间里。


    回程的时候,路过的风景非常美丽,因为她住的地方算是英国农业的心脏。


    马车穿行在英格兰的田园诗画间。


    汉普斯特德作为乡村度假区的精华地带,连绵的山坡上遍布着精心打理的农场。虽然当时围篱尚不普遍,但已有不少庄园用樱桃色砖墙与银灰橡木勾勒出优雅边界。


    那些繁茂的花园里,紫白相间的萝兰与山慈姑在微风中摇曳,猩红月季如火焰般爬满廊架。


    又过了半小时,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当车门打开时,车夫托马斯利落地跃下驾驶座,然后伸手将她搀下车。


    她扶住他的臂弯,"小心台阶,小姐。 "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女仆谭妮等在门口。


    这时已近傍晚,天气阴沉寒冷,满天迷蒙的烟雾,透不出一丝光亮,她却穿了她最漂亮的衫子和外套来迎接她。


    谭妮早就给她和车夫开了门。


    穿着浅绿色花边裙的年轻女仆站在大门旁,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小心地接过她手中的斗篷和手袋。


    谭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诉说。


    她微笑着垂眸望向谭妮,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将那张缀有黑色羽毛的精致面具放在壁炉架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谭妮,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她一边脱去手套放在庞大的金盘上,一边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仆。


    这时,一只黑色杜宾犬摇着尾巴跨进了门廊,绕过壁炉架在她的裙边打转。


    她便弯下身子搂住了那只大狗,拿手指头按按它那光滑柔软的脊背,听听它那表示满足的低呜。


    “是呀是呀,小姐,您猜的没错,我确实有个好消息要给您讲。”


    谭妮喜滋滋地站在她旁边,半仰着头盯着她看,仿佛一朵花儿朝向着太阳一般。


    “不过,您刚才进门路过花园的时候,没发现花园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吗?”


    “花园的变化?”


    她睁大眼睛,疑惑地望了谭妮一眼,然后咕哝着走到园子跟前。


    她踱步走到屋外,站在白色的篱笆外,朝四周观望着。


    她目前居住的这个地方有美有和平。四个钟头前,她出门时一切还都正常,故而这时,她没发现这里有什么改变。


    落日的余晖和烛火的幽光洒落在涂漆的原木上,也照亮了花园中茂盛的植物。


    花园整洁,里面栽种的金盏菊和大丽花又长又直地站立着,像是去健身过一样。


    接着,她注意到,杂草和枯叶好像少了很多,草坪变得更加齐整了,还有……


    那几棵矮墩墩的松树突然有了造型,被修剪成了优雅的螺旋形状,不再各长各的,枝叶也不再七扭八歪。


    "小姐您不知道,今天下午可热闹了。 "谭妮在她旁边兴奋地讲述。


    "在您出门期间,我正修剪着南墙的杂草,约翰先生刚好从门前经过。他看见我在整理花园,立刻就说要请真正的专家来帮忙……”


    “没想到他带来的竟是怀特先生,那位设计过汉普顿宫御花园的园艺大师!”


    “而更叫人吃惊的是,约翰先生本人居然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


    "他请来的那位那位老大师修剪枝条的手法,简直像在给贵妇人梳理发髻般细致。 "


    谭妮感叹完,便随手指向远处的花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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