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艾琳的小修女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脱下自己干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的肩头。


    “小姐,”艾琳仰起脸,亮晶晶的瞳孔掩在金色的睫毛之下,眼中满是恳切,“您都受凉了,请随我们去教堂里坐坐吧?可以烤烤火,烘干衣服,还能吃点热乎乎的食物。”


    “是啊,”神父也从馬廄旁走来,用温和的目光轻扫过她和克莱德,“教堂的门永远为需要帮助的人敞开。”


    在她犹豫的瞬间,神父站在教堂古朴的门廊下,说了句“万事各有其时”,对着她做了一个主教般的祈福手势,随后便转身,消失在教堂内部的阴影之中,似乎是去准备什么。


    她架不住这番好意,尤其在艾琳哀求的眼光下,终于点头应允,答应与他们共用一顿简单的圣餐。


    尽管今天这次意外令她心绪不宁,但修女艾琳的体贴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艾琳悄悄打量她,发现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淋湿了,便顾不上自己,连忙拉着她走进教堂侧翼的一座小房子里。


    这是一座铁皮盖顶的房屋,里面有祷告室,也有接待客人之用的会客厅。


    艾琳利落地为拿来干净的毛巾和厚实的毯子,并为她和克莱德在壁炉旁腾出空位。


    她将头发擦得半干,便裹紧毯子坐了下来。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她蜷缩在软椅里,听着窗外残余的雨滴声,在疲惫与温暖的双重包裹下,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漆黑,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安静。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在何处。


    只是仍紧裹着艾琳递过来的那条毛毯,望着壁炉中渐熄的火焰,里面的余烬闪烁着零星的微光。


    她苍白的下颌被火光映红,细碎的金色光晕在她情绪莫测的瞳孔间闪来闪去,使其融上了一层明艳美丽的色泽。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木柴在壁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别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艾琳和克莱德竟也都在各自的软椅中睡着了,只有她独自醒着。


    她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发尾和衣摆,趁此机会,裹紧毯子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她的目光掠过壁炉架上那只据说盛放着基督宝血的圣杯,又扫过墙上悬挂的描绘着奇异美洲植物的图画。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宁静的探索中时,神父希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高大的神父身后跟着一只浑身湿透、却显得异常轻松自在的小狗。它那欢脱的劲儿与房间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它刚在附近的街上散完步,一进来就兴高采烈地撒起欢来,甚至跳上桌子毫无目的地吠叫,险些在上面留下几个泥爪印。


    然而,主人仅仅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足以让它立刻安静下来。


    “诺伊,”被吵醒的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依旧温和,“下来!”


    小狗呜咽了一声,缩成一团,躲到了椅子背后。


    这时,艾琳转过头,关切地望向她。


    “你喜欢小狗吗?”艾琳揉着眼睛问道。


    “特别喜欢。”她回答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不怕就好,我认识的像你这样的小姐,有的见到狗就尖叫个不停。”


    接下来的时间,艾琳去准备简单的晚餐,神父希金斯则在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而她和克莱德坐在壁炉前,低声继续着之前关于梅森夫人的谈话。


    她的心中隐隐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不愿再逃避,她想去见见原身的母亲,想去伦敦的那家疯人院一探究竟。


    她甚至开始考虑正式雇佣克莱德作为向导和助手。


    她的目标明确,就是前往伦敦,深入那家兼具修道院功能的精神病院,去探知梅森家族被掩埋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要换地图啦


    第29章


    修女艾琳端着一盘面包回来,恰好听到了“贝德兰姆”这个词,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引。


    她刚从锅炉里掏出几卷热面包,本想先让客人们垫垫肚子,正餐稍后就好。一进屋,却听见了两人低语中那令人不安的地名。


    于是她放下盘子,忍不住加入了他们,好奇又略带惊愕地问道:


    “贝德兰姆?你们真的要去那儿?”


    她的语气热烈而含糊,“我好像知道那个地方……对了,这里有一个人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他还认识那地方的院长呢!”


    修女艾琳高兴地转向房间的另一头,提高了声音,“是不是啊,希金斯神父?”


    她说道,眨了眨眼睛,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我记得您以前游历过世界各地许多……奇怪的地方,包括伦敦那家专门收治女精神病人的医院。”


    伯莎闻言,立刻转头,眼含探究地望向桌边那个正在安静准备祷告仪式的男人。


    从这短暂的相处中,她本以为对方是那种为人谨慎、不苟言谈的类型,完全没指望他会参与甚至搭理她们这个敏感的话题。


    希金斯神父闻言,果然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疾不徐地在桌上摊开一幅因反复折叠而显得颇为老旧的地图。


    地图上分布着不同颜色的色块,每个色块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十字架和地名。


    大十字代表着教堂和修道院,小十字则代表着散布各处的公墓。


    男人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贝德兰姆”。


    神父望着她头顶的某个地方,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语气平缓地回答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确实因一些教会事务造访过那里。”


    她立刻把椅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满怀期待地等着下文。


    克莱德和艾琳也屏息凝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随后,神父又向她提示了一些外人难以得知的关键信息:


    “那家医院并非随时可以进入,”他声音低沉,“它只在每月特定的周二对公众开放,允许有正当理由的帝国公民入内参观。”


    他稍作停顿,望着她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但即便是开放日,也并非毫无限制。你需要有一封引荐信。”


    “引荐信?”


    她站起来,踱步走到桌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神父和他手中的地图。


    “那地方难不成是什么禁地吗?一家医院而已,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森严?”


    神父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是关押着整个欧洲最声名狼藉、最危险也最显赫的疯子的地方,并非普通医院。”


    “……伯莎小姐,你最好是由一位拥有良好社会地位的人介绍,或是一位神职人员所写的引荐信,才能确保以参观的名义顺利进入,而不是被当作不速之客拒之门外。”


    听到“神职人员”几个字,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希望,轻轻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里,思索着要如何开口请求对方帮忙的措辞。


    “我们怎么判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站在她身后的克莱德突然发问。


    他话语里的锋芒被他那羞怯内敛的性情掩盖了大半,所以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安的嘀咕。


    毕竟,这位神父竟然与贝德兰姆那家臭名昭著的疯人院的院长相识,这本身不就极其值得怀疑吗?克莱德暗自猜测。


    与此同时,伯莎蹙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面露忧色的克莱德,又将目光投向那位依旧不动如山的神父。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静、理性、克制,似乎并未因这句隐含质疑的提问而感到冒犯或不快,脸色没有丝毫不虞。


    “抱歉,神父,”她充满歉意地说道,同时向克莱德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转向神父,带着鼓励的语气继续说道,“请您别介意,然后呢?我们该如何获得这样一封信?”


    在跳跃的炉火光晕中,希金斯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走到书桌旁,拿出纸笔,“我会给伯利恒的主教写一封信,”他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陈明情况,请求他给予你必要的方便。”


    过了一会儿,他顿了顿,从书写中抽身,抬起头来看着她。


    “而你,伯莎小姐,既然决心已定,就请准备不久后动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这句话在她的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她的使命?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却笃定,仿佛早已洞察她深藏于心的动机,关于她不顾一切也要探知母亲下落的原因。


    对方的这份洞察力敏锐得令人心惊,但他的方式却温和而充满理解,并未让她感到丝毫冒犯与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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