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


    那滔天的怒火,竟在敌人退去后,瞬间在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心中一颤,对他方才的表现仍然感到心有余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他对望了一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弄得有些胆战心惊。


    随后,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那个仍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修女,正要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刚刚那辆马车缓缓驶近,精准地停在了这片狼藉之外。


    赶车的人是一位神父。


    她好像昨天在市集上见过对方。


    她认出了他正是昨天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对方端坐在驾驶座上,见到她们后,当即优雅地在马镫上欠身,脱下了头上的帽子致意。


    修长的手指上,一枚造型独特的蛇形戒指在灰暗的雨水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位神父身形修长,相貌在雨水的朦胧中显得极为英俊,戴着高筒礼帽,穿着长及脚跟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巨大的斗篷,风雨吹拂起他的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飞翔起来一般。


    “你们快上来吧,雨要下大了。”


    对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热心地督促他们上车避雨。


    没有任何人触碰,马车的车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自动打开了。


    他坚持地看着她们。


    在她身后无声伫立的克莱德,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急忙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用眼神示意,谨慎地征求她的意见,低声询问道:“伯莎小姐,我…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瞬间的权衡,但最终还是给予了应允。


    她简短地回答他:“随你。”


    这句话的语调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她那稍稍放缓的唇线和不再紧绷的声音里,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已然化解开的好意与松快,为他留下了一道同行的缝隙。


    她转过身,扶起角落里仍旧处在惊吓状态中的小修女,率先踏上了那辆干燥而神秘的马车。


    坐定后,她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诚恳地向那位神父说道:“谢谢您,感谢您捎我们一程。”


    对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了缰绳,目视前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马车平稳地驶动,他像是会魔法一般,驾驶着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游刃有余地前行。


    他们一车人穿梭在潮湿泥泞的街道上,迅速将方才的贫穷、暴力与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坐在她身边、紧挨着她的那位修女,有着一张小小的、稚嫩的脸庞,宛如一枚光洁的白煮蛋。


    她身材极为瘦小,裹在宽大的黑袍里更显孱弱。


    伯莎猜测她大概也许只有十五六岁,脑袋被严实地包裹在修女帽中,却仍有一缕棕色的细软发丝不安分地从帽檐边泄露出来。


    此刻,这位小修女正睁着一双湿漉漉、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那眼神充斥着对她的感激,纯粹得惹人怜爱。


    修女服的衣褶间散发着干草的气息,那是一种清淡而洁净的香味儿,隐约带着安息香的温润质感,细细嗅闻,有种使人神经放松、逐渐舒缓的魔力。


    她被自己和克莱德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此刻正忙不叠地向他们道谢。


    感激的话语如同轻柔急促的溪流,不断从其苍白的唇间流淌而出。


    随后,修女转过头,目光越过车厢,望向前方正在驾马的神父,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希金斯神父,幸好……幸好您及时赶到了……”


    小修女说着,下意识地将头轻轻靠向伯莎的肩膀,仿佛那里是唯一可靠的避风港。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缓过劲来,惊魂未定的脸上充满了对那位神父的全然信任与卑微期冀。


    “你平安无事就好。”


    神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沉稳的语调向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万万没想到,在我们这片教区,光天化日之下,竟会出现这样的恶劣之徒。”


    说到这,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而隐含深意,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对了,艾琳,你最该衷心感谢的,是你身边这两位仗义的好心人。若非他们不顾危险、挺身而出,恐怕即便我今天赶来,也要迟来一步,那后果……不堪设想。”


    名为艾琳的小修女懵懂地点点头,仿佛这才完全理解自己刚刚逃离了怎样的险境。


    艾琳怯生生地挪动身子,朝她又靠近了一点,声音细若蚊蚋:“小姐,真的太感谢您了,还有那位先生,要不是你们,我今天就……”


    “没事了,”她适时打断她的话,避免她去回忆那些不堪的细节。


    她侧过脸,对着艾琳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安抚的力量,亲和力瞬间拉满,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都已经过去了。”


    刚才,从他们简短对话和互动中,伯莎大致捋清了这两人的关系。


    在她过往有限的理解里,神父一般是教堂里的绝对主事者。


    他们身着特殊的祭衣,拥有主持弥撒、聆听信徒告解乃至赦免罪过的权威,是连接世俗与信仰的桥梁。


    而修女则是虔诚的侍奉者,她们虽然不属于圣秩人员,并不拥有神父那样的圣职权柄,但却负责担任医院、<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济贫院等慈善机构的管理者角色。


    她猜想,艾琳和希金斯之间,大概是属于一种互相协助的公务关系。今天正是他们外出前往济贫院办事的日子,却不慎在分开时遭遇了意外。


    在日常教区事务上,艾琳需要听从神父的安排与指令,即使她的直接管理者是属于修会里的女性上级。因此,他们说话时,语气里才会带着那种自然而然的信任和敬重。


    她又暗自观察了一番那位驾车的神父。


    她想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身上却有种特别的魅力。


    那件毫无版型可言的黑袍穿在他身上,反而十分相衬,凸显出一种超越外表的气度。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他们没再继续之前的交谈,只余下车轮滚动和马蹄踏水的声响。


    然而,在这片沉默之中,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于前方驾车的希金斯神父。


    他有几次巧妙地借着调整缰绳或侧身查看路况的间隙,目光短暂地、迅速掠过她,那眼神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种被默默观察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一向习惯于隐藏和观察,而非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尤其是当这目光来自一个如此难以捉摸、身份特殊的人物时。


    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假意望向窗外飞逝的雨景,将自己这份不易察觉的窘迫藏匿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没过多久,马车厢内的安静便被克莱德打破。


    他悄悄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但她因为注意力都放在窗外的雨景上面,导致没有听清克莱德话语里的内容。


    “你说什么?”她微微偏头,轻声问道。


    “伯莎小姐,我们是不是该下车了……”克莱德弱弱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


    她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似乎已经穿越了好几个街区。


    而此时,马车的速度正明显放缓,不知不觉中驶入一座石铺的庭院。


    雷雨暂歇,透过葳蕤的树冠,天边的晚霞变成了一种淡紫色,如同变幻莫测的猫眼石。


    雨后的阳光穿透灰白的云层,均匀地洒在教堂前的草坪上。


    马车停稳后,艾琳主动走下车,先克莱德一步,伸出胳臂来扶她。


    她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艾琳道谢。


    她仰头望去,眼前是一座有着双塔结构的宏伟教堂,每座塔顶都伫立着一个英俊的守护天使,石雕的姿态温柔而庄严。


    她四下看看,眼光不意落在远处的馬廄。


    神父希金斯正细心地将一条毛毯盖在拉车的马身上,轻柔擦拭着马匹额头上湿漉漉的鬃毛,动作专注而怜惜。


    仿佛这并非一项琐碎杂务,而是在散播福音,生怕这些忠实的伙伴因为淋雨而受寒。


    她站在车门边,静静观察了片刻,心想,这样一个对待动物都如此温柔的人,内心大抵不会存有真正的卑劣吧?


    这份观察带来的微妙确信,让她自遭遇暴徒以来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几分。


    突然,雨后微凉的空气朝她袭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抱了抱胳膊,先前被雨淋湿的衣物紧贴着她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如同两片薄薄的花瓣,只是略显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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