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宽下窄,眼窝深陷,漆黑的瞳孔藏在额前的发丝里,阴影沿鼻梁的延长线落在人中与薄唇之间。


    “你不用总是这样盯着我,”她冷冷道,扫了一眼他的手,嘲讽更甚,“现在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了,应该放手了吧?”


    他无法回答她,只是一味摇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不信你会发疯。”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笑吗?”


    她头疼地环顾四周。


    甲板上人都已经散去,只剩下她一个还没下船。


    她看了她一眼,几乎是咬着牙威胁:


    “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我的母亲确实有精神病。你现在若不放手,说不准我未来哪天也会发疯给你看!”


    “不会!”


    他伤心地对她说,语气像在判定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不断重复着,嘶哑地反驳,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


    “你不会像你母亲那样,成为一个被毁掉的女人,而我也不会成为被你毁掉的男人……”


    他重复着,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个腐烂的水果,是颗被苍蝇环绕的软油桃。


    她抬眸,坚定地望向罗切斯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高声打断他:


    “我会!所以请你快放手吧!”


    她凑到他耳边,说得言之凿凿:


    “还有一点,我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要和你结婚,答应与你家结亲的人是我父亲。”


    闻言,他像是被刺激到了,松开了她的手。


    她眯起眼,紧盯着他的动作,心想:


    这桩婚姻,说白了就是两家人的利益交换。可他倒好,把自己未来所有的不顺心都怪到了伯莎头上。


    他靠着娶她捞到了第一桶金,接着又因父兄去世,顺风顺水地接手了自家产业,一跃成了当地富豪。


    在他的财富与地位背后,站着的是一位被遗忘的女人。


    那场家族缔结的婚约,便是她一生噩梦的开端。


    罗切斯特通过她获得了金钱与产业,却将所有的失败与郁愤都归咎于她。


    桑菲尔德华丽表象之下,那处幽暗冰冷的阁楼,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听着楼下舞会的音乐,听着关于他包养情妇的传闻,听着他对家庭教师许下同样的婚姻誓言……


    在那些时刻,他可曾想起过阁楼上的妻子?或许有,但他心中恐怕也早已被冰冷的厌恨所填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充满痛苦的双眼。


    他试图说服她留下,然而她清醒得很,根本不想与他继续争论下去。


    他的执着与油盐不进,使她感到阵阵头痛。


    她不耐烦地蹙眉,粗声粗气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离我远点。”


    她扶着额头,冷漠地望了他一眼,就像是在呵斥一条纠缠不休的野狗。


    已经没有时间再和他周旋了。


    舷梯即将收起,逃脱的机会正在流逝。


    她不再看他,推开他向自己袭来的手,决绝地转身,向着出口跑去。


    他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因她那番决绝的言辞和毫不留恋的姿态而心神剧震。


    他咧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使得他浑身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着。


    她不想再与他纠缠一个字。


    就在下方,连接着船与岸的舷梯正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即将被水手们拉起,舱门也正在缓缓关闭。


    她猛地转身,向着那最后的出口飞奔而去。


    “波塞冬号”即将离港,最后的通告已经响起。


    舱门正在合拢,码头边供旅客下船的木制梯子也已经开始松动,即将被撤走。


    “嘿!你这样很危险!小姐!”那个先前阻拦她的船员看到她冲来,惊慌地大喊。


    “让开!”她恶狠狠地对着那挡在门口的船员吼道,眼神凶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震慑了对方。


    就在梯子即将与船体分离的最后一刻,她踏上了旋梯最边缘那晃动的木板,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抓住了对面码头扶手的铁栏,惊险地稳住了身形,落在了坚实的踏板上。


    在她身后,罗切斯特对着船员急声大喊,“帮我拦住她!”


    那可怜的船员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被这两位身份悬殊却同样气势汹汹的乘客夹在中间,完全不知该听从谁的命令。


    但已经太迟了。


    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码头的舷梯接收台上。


    船体正在缓缓离港,木梯与舱门之间已然拉开了一道越来越宽、令人眩晕的缝隙。


    透过台阶中间铁栏杆的悬空处,可以看见下方深蓝色的海水翻涌着雪白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巨大的船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她不顾一切,踏着那还在晃动的梯级,蹭蹭蹭地飞快跑下去,最终双脚踏上了坚实的陆地。


    码头四周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脸惊恐地望着她那一连串堪称玩命的危险动作,仿佛在无声地惊叹: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疯子……


    她站在微微晃动的码头踏板上,转过身,向着高高邮轮甲板上的罗切斯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彻底解脱的神色。


    罗切斯特震惊地望着她的身影。


    她的口型似乎清晰地比划着一句话:“别再来找我了。”


    逃出生天!


    她在心里欢呼。


    说再见很容易,而这一次将会是永别。


    望着眼前这艘曾如魔宫般禁锢她的白色巨轮,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某本冒险童书里逃脱恶龙抓捕的勇者。


    再见了,波塞冬号邮轮!


    再见了,咆哮的前未婚夫!


    其实是再也不见!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金丝笼、飞向自由的夜莺。


    不,或许更像一只飞出地狱的蝙蝠。


    沉重的负担已完全卸下,此刻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迷茫并未在她心头浮现。


    好不容易摆脱了罗切斯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低矮的码头仓库屋顶上方,太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投下了模糊而温暖的金色光晕。


    新的生活,正为她展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岸边的海洋波涛滚滚,变幻无穷。


    灰蓝色的云朵落到了海平面上,用沉甸甸的肚子贴住了大海。


    这里的风吹在身上又湿又冷,不断往衣物纤维里钻。


    不远处,码头桅杆的后面,隐约可见爱尔兰标志性的、雾蒙蒙的绿色沼泽地。


    而更远的地方,小镇的轮廓线上点缀着数之不尽的教堂尖顶和宣礼塔。


    邮轮离港,渐渐远去。


    她站在这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将手揣进衣兜里,汲取着那里的暖意,然后才轻轻地、略显轻松地喘了口气。


    空中弥漫着晾晒鱼干的咸腥气味。


    码头上,一大群工人们正聚集在一处,站在木质支柱旁的仓库门口和马车车斗旁,从双轮马车上卸下一箱箱货物。


    他们的脸庞被海风吹得通红,却仍带着淳朴的微笑彼此交谈。


    他们大多蓄着山羊胡,剃着利落的平头,工具挂在结实的皮革腰带上,身穿厚实的工装,外套紧裹住胯部,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双双被海风和劳作打磨得粗糙的手掌。


    一些小房子像蘑菇一样围绕在港口附近,每一座似乎都经营着自己的小本生意。


    从船上下来之后,她暂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码头的东边有一片低矮的黏土草屋,还有用红砖建造的小楼。她的前方是一家看起来又破又脏、显得十分穷酸的小酒馆。


    她重新用发圈将长发挽起,然后戴上帽子,拉低帽檐,脑子里盘旋着置办一座属于自己的庄园的念头。


    她提着行李,边走边思索。


    过了一会儿,一种熟悉的不安感突然攫住了她。


    走着走着,她感觉有人在跟踪她,那种感觉,就像那天她从沙龙里出来时遇到的一样,仿佛有人在不远处窥伺、追踪。


    这次她早有准备。


    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行李放在面前的空地上,蹲下来,假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而为了不撞上她,那个跟踪她的人不得不来了个急刹车,僵在了距离她不到三步远的位置。


    对方的脸上带着惊惶,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突然停下的背影。


    就在其愣神的瞬间。


    她从箱子里摸出一把镶银柄的决斗手枪。


    这是她从船长那里买来的,漂亮的英国货,几乎全新,枪把都是用上等木料精心打磨而成的,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利落地转身抬手,枪口稳稳地对准那个跟踪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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