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和她在同一时间下船。


    最终,她不得不退到相对空旷的一角,暂时坐在行李箱上,心无旁骛地低下头,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守住最后一方安全的落脚之地,等待着这波狂潮退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混乱也逐渐平息,喧嚣的人流大部分已沿着舷梯散去。


    大副巡视时,在大厅空旷的一角发现了她——那个仍独自坐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


    头戴白色翻帽的大副向她走来,迟疑地开口询问,“这位……小姐?”


    先前远远看去,从那身粗帆布衣服和帽子判断,他还以为坐在箱子上的是位半大的小伙子。此刻凑近才看清她衣领上纤细的下颌线和惊惶的眼神——原来是个作男装打扮的小姑娘。


    “左边还有一个出口,现在不那么拥挤了,你可以从那边下去。”


    大副好心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从箱子上起身,低声道谢。


    原本打算混入最后一批下船乘客的计划被打断,此刻只好依言走向左侧的下船口。


    她走向对方所指的侧舷,那里站着一位负责这里出口的船员。


    她向那位面色疲惫、神情不耐的年轻船员出示了一下属于头等舱乘客特有的身份铭牌,试图解释自己想要早点上岸游览。


    然而,对方睨了一眼她身上那套粗糙的、沾着些许尘灰的粗帆布衣服,眼睛里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对方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她这身刻意为之的装扮,本是为了在人群中隐匿踪迹,此刻却成了被粗暴评判的唯一标准,将她毫不留情地钉在了“低人一等”的标签上。


    那位船员根本无意核实她手中那张头等舱铭牌的真伪,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挡在路上的一件碍事行李,用极其粗暴的语气催促道:“别挡道!要下就快点!”


    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无奈的热意涌上她的脸颊。她咬紧下唇,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白硬生生咽了回去。


    狗眼看人低。


    没必要和对方废话那么多。


    最终,她侧过身,试图从那最后零星散落、推搡着的人群缝隙间挤过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轻蔑。


    突然,一柄从旁边旅客怀里伸出的长柄雨伞尖端,猝不及防地钩掉了她头上的那顶毛线帽。


    一瞬间,如瀑的浓密卷发披散下来,完全落在她的肩头。


    那根用来束发的酒红色发圈险险地挂在发尾,摇摇欲坠。


    而前方那处原本还算通畅的出口,不知为何再度被一波姗姗来迟、急于下船的乘客拥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推搡着,反而比先前愈发拥挤不堪。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挤压,只想先避开这波汹涌的人流。


    她把箱子抱在身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她心中一惊,慌忙转身,猝不及防地抬头。一件质料精良、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映入眼帘,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对方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身姿挺拔,无声地矗立在她身后,仿佛一堵沉默的墙。


    她的视线向上,最终对上了一双正垂眸审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不见底,锐利深邃,仿佛在思考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在他们周围,人们正排成一列,顺着船身侧边的斜梯下去。


    最后一批乱哄哄挤下船去的,是那些黑白混血的穷苦劳工和移民。


    那些人吵嚷着、推搡着,汇入码头那片依然喧嚣的背景。


    徒留她和那个男人站立在空旷的甲板之上,四目相望。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新篇章。


    第22章


    她抬头,心脏骤然一沉。


    他眼睛里的情绪,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执念。


    对方显然是匆忙寻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头顶。


    她直视着他,微微后退,尽管略显狼狈,却依然端庄漂亮。


    她还没走,站在普通舱的甲板上。


    罗切斯特先是庆幸地松了口气,随即一股被欺瞒的怒火逐渐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一种冷硬的平静。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瞪了一会儿眼睛,终于她先开口,动了动唇角,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双眼。


    “你怎么在这儿?”


    她冷冷地一挑眉,面不改色,脸上毫无逃婚被抓的紧张。


    “我知道了你母亲的事。”


    罗切斯特垂下眼皮,将深沉的目光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别走……”


    他满脸悲哀地说,盯着她手中的行李箱,困惑与疑虑再次加深。


    他开口了,却比沉默更糟。


    叹息越压抑越沉痛。


    下一秒,他弯下腰,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发圈。


    酒红色的褶皱布条被他挑起,挂在指尖,递给了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做事不计后果,还擅长自欺欺人。


    周围的人们正闹哄哄地排成一列,顺着船身侧边的斜梯下去。


    她侧身被扛着沙包的搬运工挤了一下,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虚扶住她,向后站了点,为她腾出一个地方。


    她站在他跟前,而他就这样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了半掌的距离,他几乎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橙花香气。


    下一秒,罗切斯特突然情绪失控地抓住她的肩膀,放任自己把她拉到近前,“那封信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她强压住尖叫,一时不知该沉默还是该回答,冷静地瞥了一眼左侧的舷梯,稍后才说:“不知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她顿了顿,言辞锐利,语气里夹杂着明晃晃的嘲讽,“罗切斯特,你应该问,究竟是谁那么好心,竟然来提醒你,你的婚姻将是会个巨大的错误。”


    他僵在原地,想到那封匿名信里的内容时,表情立马变得凝固。


    那封信他才看完,还没从中缓过神,只知道先寻找到她,当面谈谈。


    半小时前。


    他按照昨晚的约定,如约叩响她的舱门,里头却迟迟没有回应。


    一种莫名的不安驱使他推门而入——舱内空荡整洁,仿佛无人居住,早已没了她的踪影。


    当时他心头一紧,焦急地在原地打转,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海水般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一封硬挺的纸张。


    他拿出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是那封匿名信!它之前不是莫名其妙地丢失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衣袋里?


    他记得最初收到这封信时并未在意,随手放在桌上便忘了拆封。


    此刻,他皱紧眉头,迅速拆开它,目光急促地扫过纸上的字句,越是读下去,他的眉头锁得越紧,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什么玩意儿?”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信中的内容荒谬至极,竟说他未婚妻有病?还是精神病?


    他有点不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父亲为什么还要极力促成这桩婚姻?


    他父亲可是与老梅森知根知底,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她如果有病,他父亲绝无可能将这样一个隐患引入家族!


    震惊与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回过神来,将那张可恶的信纸捏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这恶毒的诽谤。


    随即,他愤然将纸团掷在地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客舱,发疯似地在走廊里拦住每一个遇到的船员,急切地询问是否见过伯莎小姐,得到的却都是茫然否定的回答。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划破天际——邮轮即将靠岸了!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般劈中了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现:她会不会正试图瞒着他,提前下船离去?


    他揪住一个路过的船员,几乎是吼着问出了下船点的具体位置和路线,随即不顾一切地向那边狂奔而去。


    他冲上高层甲板的栏杆边,俯身向下望去——底下码头上已是人潮汹涌,一片混乱。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急速地掠过底下那些模糊攒动的人影,焦急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海风吹起她的那头黑发,帽子掉落在地,他才认出了她。


    他死死盯住那个方向,看着她侧身艰难地在人群中挤过,浓密的黑色长卷发披散下来,落在她的肩头,闯入他的视线。


    他站在高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思绪都凝固了,只剩下那个在混乱人潮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决绝的身影。


    ……


    此时此刻,他俯身逼近,盯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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