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头,想要伸手拨开这缕发丝,但是左手拿着包,右手撑着伞,一时间竟腾不出手来整理。


    当她正为拂开这缕恼人的发丝而踌躇时,对方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柄。


    交接的瞬间,男人过分苍白修长的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而细腻。


    伞面倾斜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既为她挡去雨点,又不至于过分侵占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体贴的举止让她不得不垂下眼睑,借机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慌。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


    沉溺回忆的空当,太阳在天蓝色与金黄色光辉的簇拥下隐入云层。


    雨渐渐停止,黑暗开始从海平面模糊的边缘里渗出。


    天空依旧阴沉,为了加强照明,邮轮上的所有灯都被点亮。


    一盏盏璀璨灯火,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漂浮在愈发幽暗的海面上。


    "你好,小姐。 ”


    “我的全名是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你可以叫我维恩。 "


    他站在她的对面,脸上挂着温善友好的微笑,深金色的发丝在光影变幻中泛着蜜一般的光泽。


    "我叫伯莎。 "


    她仰起脸庞,轻声回应。


    "伯莎......"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的发音方式让这个普通的音节突然变得异常私密。


    "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 "他说话的口音、节奏带着纯正的牛津腔,每个音节都像大提琴般温柔低沉, "谢谢你那天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 "


    "举手之劳,"她不自在地摆手,目光飘向脚下的海面,"我向来不会见死不救。 "


    细小的浪花在船身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层层涟漪滑向邮轮身后的大海。


    他们在湿润的、被踩得斑驳的甲板上无声伫立。


    "不过…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鼻梁与内眼角间那道漂亮的双c线, "如果是现在这个场景重现,我可能会犹豫要不要救你。 "


    "哦? "他摩挲栏杆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能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原则吗? "


    海风掠过她柔嫩饱满的指尖,咸涩的水汽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因为现在的你,"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掩埋,“看起来太像精心设计的陷阱了……"


    天光被海水吞没。


    整艘邮轮突然轻微震颤,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暗了暗,仿佛某种默契的呼应。


    他一愣,随即赞同般地点头,默不作声地在她旁边站着,垂眸望着她惹人遐思的睫毛。


    "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当做谢礼,我都会满足。 "


    他轻笑着,嗓音充满魅力。


    这句不容置疑的承诺,让她轻微地挑了下眉。


    "任何要求? "


    她终于转过脸,睫毛轻轻颤动着,看向对方的眼睛。


    "嗯,你可以说说看。 "


    男人面容沉静,凝视她时,蓝眸中尽是淡然的询问之色。


    她一边想,一边望着西方的海平面。


    微弱的日光正好透过云层向东缓慢飘移,天空变得像一块冷掉的灰色蛋白酥。


    与此同时,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脸,等她突然转过头来时,那道粘稠的目光又旋即收回,并给了她一个平淡的微笑。


    她确实有一个想要的东西。


    一个新的身份证件。


    能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自由通行的那种。


    经过很长时间的停顿后,她说:“我想要一份新的身份证明。"


    她的指尖轻叩栏杆,"你能帮我搞到吗? "


    “可以。”


    他没有追问缘由,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男人额前的一绺碎发像融化的黄金般流淌在成熟深刻的眉宇间。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他凝视着她的脸庞,声音里流转着恰到好处的热忱。


    “维恩先生,谢谢您的邀请,”她垂下眼睫,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淡,“但我今晚已经有约了,不好意思。”


    “这就是你的答复?”


    “是的,先生。”


    男人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


    婉拒的话语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


    邮轮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


    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袭来,站在甲板上的两人毫无防备。


    身后的花坛被狂风搅得一片狼藉,断裂的藤蔓与花瓣朝她袭来。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却见对方已从容地挡在她身前。


    "小心。 "


    男人伸手挡住飞来的碎枝,指节被划出一道血痕却浑然未觉。


    他眼神平静,步履轻快,似乎早已经对这场风雨释怀。


    “是该回客舱了。”


    “我们一起吧。”


    “好。”


    从舷梯到大厅,铺的都是黑白相间的象棋棋盘式地砖。


    拉有红丝绒系带的墙壁边,每隔十步便摆放着一尊以情爱为主题的雪花石膏雕塑,有丘比特弓身搭箭的,还有普绪克轻抚爱神面颊的、甚至还有达芙妮化身为月桂树的雕塑。


    而右手边的露台上,站在那儿可以将整片海湾尽收眼底。


    维恩·帕默斯顿喜欢待在这里,面对大洋施行统治,而不是在遥远且多雨阴冷的首都。


    大厅里立着歌德的半身雕塑像,大理石雕刻的眉眼仿佛正凝视着每一位来客。


    身穿红白条纹制服的侍者,端来一个托盘,把茶点和食物摆在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她注意到侍者的动作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到了什么。


    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双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骨瓷传来,驱散了风雨带来的寒意。


    热茶使她内里暖和起来,也放松了许多。


    先前甲板上的阴雨扰乱了她对现实的感知。


    氤氲的茶香在唇齿间漫延,暂时将她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


    此刻,她与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相对而坐。


    舷窗外雨声渐歇,但玻璃上仍挂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世界折射成模糊的光影。


    厚重的云幕从地平线上升起,晦暗的阳光抓扯着温和的海浪。


    她纤细的指尖紧捏着茶杯,指甲泛出了苍白的淡紫色,在瓷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目。


    这抹不健康的色泽让维恩不自觉地蹙起眉头,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于是他收回了低敛的视线,将那道关切的目光掩藏在睫毛的阴影下。


    "你结婚了? "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茶几对面传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着鎏金杯托。


    "之前那个在走廊上把你带走的人……就是你的丈夫? ”


    她摩挲着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沉默几息,摇了摇头。


    "不,我们还未成婚。 ”


    她的话语在唇齿间犹豫地打了个转。


    “只是未婚夫妻。"


    茶匙在杯中划出细小的涟漪。


    金属与骨瓷相触的清脆声响让她蓦然垂首,发现茶汤早已被搅得泛起漩涡,就像那些在她心底盘旋却无法诉诸于口的隐秘心事。


    "他对你不好? "


    听到这句问话后,她指尖一顿,银匙便斜斜地倚在杯沿。


    她垂下眼睫,轻轻摇头,却无法说出更多。


    这个陌生男人的敏锐令她心惊,仿佛他能轻易看穿她精心构筑的防备,再温柔地瓦解它们。


    她警戒心太强,无法坦诚地回答他。


    未来尚未发生,难以用真实的语言去预测,她只能做到尽可能地把她和罗切斯特的关系描述得笼统而平常。


    勃拉姆斯的大提琴组曲在音乐厅内回荡,低沉的旋律如同命运的交响曲。


    要与他保持距离。


    她在心里默念。


    而他显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她脸上的微笑逐渐变得僵硬。


    先前,她听着对面的男人讲话,对他的才貌赞叹不已。


    可过了片刻,出于精准的直觉,她察觉到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某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向她袭来。


    但却并非来自对面优雅品茶的维恩,而是源自更隐蔽的暗处。


    她倏地抬眼,目光从二楼回廊的栏杆间隙移开 ,越过繁复的铸铁花坛。


    却发现对面除了一个露台,再没有旁人。


    空荡荡的露台上,唯有海风将白色的纱帘掀起又落下,微弱的阳光透过纱帘的经纬,在黑白棋盘地砖上投下摇曳的格影。


    维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却只是优雅地转回视线,未发一言。


    "失礼了。 "她突然起身,裙摆扫过茶几的边角,绕过男人的座椅靠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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