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us没有接话,厚实的嘴唇紧紧贴合。
他知道Darnell说的没有错,校友网、兄弟会、盘踞在波士顿的老钱家族,许多人、许多事都在遵循人情交易定律。
可他觉得恶心。
他单纯不喜欢把人与人之间的鲜活情感、义气、互助,统统塞进一个Excel表格里计算投入产出比,来回权衡是否等价。
这和把人跳动的心活生生剜出来,扔进冰箱里冷冻,再拿到电子秤上称重有什么区别?
没意思,真没意思。
Marcus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情侣牵着手亲吻,父母抱着孩子举过头顶,少年脚踩滑板呼啸而过,长街的尽头,阳光穿过树冠,留下一片模糊的树影。
怔怔看了一会儿,Marcus收回视线,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一口气喝光。
冰块早就化没了,凉气都散了干净,寡淡的咖啡味冲进嘴巴里,莫名闪回那次和Austin、温予安围坐一桌,大口吸溜热辣螺蛳粉的记忆。
辣的、热的、臭的才够味,比腻歪歪的马卡龙好吃多了。
“走了。”
Marcus站起身,抓过脚边的运动包甩到肩膀上,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Darnell。
他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的事……谢了。”
Marcus生硬地道谢,不管Darnell的动机有多么复杂、精于算计,结果是好的就行。
能帮到温予安,Marcus愿意不去计较这些细节。
Darnell坐着没有动,懒洋洋地冲Marcus挥了挥手,悠哉悠哉地道别。
“客气什么,各取所需嘛,记得秋季赛的时候,给我留一张最好的VIP门票哦。”
Marcus头也没回,举起右手,在空中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推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咖啡馆。
第80章 冷观切割戏 偶见街角光
周日,上午十一点。
Jason如同一具尸体,横躺在波士顿校外高级公寓的King Size大床。
宿醉的头痛像一个关不掉的机械闹铃,在他头颅里丁铃铃铃直响。
空掉的胃袋塞了团燃烧的火焰,酸液翻滚,灼烧黏膜。
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严实,隔绝屋外明晃晃的阳光,房间里暗得发黑,仿佛一座埋在地底的坟墓。
“Ugh……”
Jason艰难地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枕头里,试图继续补觉。
“嗡——嗡——嗡——!”
扔在床头柜上的iPhone突然狂躁地震颤,每一次震动都伴随屏幕亮起白光,刺进Jason的眼睛里。
“Shit……F**k my life……”
他烦躁地咒骂了几句,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条布满刺青的手臂,摸索了半天,打翻一个空了的玻璃杯,才抓住那块发光金属。
Jason眯着眼睛,胡乱滑开屏幕锁。
数十个通知气泡挨个弹出,像只聒噪的鸟雀,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群组。
群名由三个希腊字母构成——ΣΧΑ (Sigma Chi Alpha),波士顿老牌精英白人兄弟会之一。
群里有三十多人,几乎囊括了商学院的各种二代、医学院的尖子生,以及法学院的几张王牌面孔。
Jason勉强睁开干涩的眼睛,忍着头痛点开群聊,聊天界面的消息都是Mike发出的。
Mike:「Holy crap!你们听说了吗?Brandon Wang那小子在网上惹出大乱子了!」
Mike:「我在学生会的哥们告诉我,今天一大早,校董会的几个老头把他单独叫去谈话。」
Mike:「喂喂喂!你们这群混蛋都没起床吗?来个人理理我啊!」
Jason看着屏幕里熟悉的名字,原本因为宿醉有些迷糊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撇撇嘴,发出不屑地哼气。
“啧……Brandon Wang。”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名字像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围绕在他们圈子的边缘嗡嗡乱叫。
Jason拇指向上滑动着屏幕,浏览群里琐碎的对话,与Brandon Wang关联的各种画面依次浮现在脑海中。
Brandon是去年Rush Week(兄弟会招新周)的时候,削尖了脑袋才挤进ΣΧΑ的大门。
自从他成为预备成员后,每次兄弟会举办地下室派对,Brandon永远都不会缺席,他爱穿着一身布满LOGO、暴发户品味的潮牌,手里端着一杯龙舌兰,像个尽职的NPC穿梭于各个白人小团体之间,努力接几句自认为很幽默的俏皮话,发出一些罐头笑声。
Jason记得去年万圣节游艇派对,大家都在甲板上跟女孩们调_情,彩灯条、酒精和呼呼海风,吹热一船的暧昧气氛。
Brandon如同过时RPG游戏里随机刷新的边缘角色,看到有人举起手机准备拍照,就会从角落里钻出来,拼命地往人群中间挤,刻意地踮着脚,拿手臂环住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白人男生脖子,对着镜头,咧开嘴傻笑。
还好大多数时候,Brandon都缀在合照边缘,上传Ins之前,简单裁剪掉就行,把那张紧绷的亚洲面孔抹除,不要影响了照片的氛围感。
用Ins上网红爱用的词来形容,叫做Effortless(松弛感)。Brandon身上没有,他有种浓烈的穷酸味,属于黄皮亚裔的社交饥饿感,越努力,越局促。
“我说,Leo到底是脑子抽了哪根筋,非要把这种货色招进来?他站在那儿,都拉低了我们平均智商线。”
Jason曾经不客气地问过副会长Carter。
Carter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闻言发出嗤笑,拍了拍Jason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Jason,Bro,时代变了。现在学校里那帮搞政治正确的左翼教授和行政人员,每天都在盯着我们这些传统兄弟会。‘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EI)’,懂吗?如果我们的合照里永远只有白人面孔,下个学期可能会被扣上隐性种族歧视的帽子,取消掉我们校内活动资金。”
Carter压低声音,抬手指了指客厅角落弯腰跪在地上的Brandon,黑头发的男生正攥着纸巾,卖力擦拭地板上的一滩呕吐物。
“所以,我们需要几个不同肤色的面孔来装点门面,你看看Brandon,他愿意包揽每次派对后的脏活累活,愿意替兄弟们跑腿买酒和避_孕套,多好用的一个工具,你有什么不满?你要是看他不顺眼,随便找个借口,把他叫到卫生间里揍一顿出出气好了,他保证不会还手。”
Jason听完,沉默不语地盯着趴在地上忙碌的身影,看了几秒,Brandon抬头的一瞬间撞上他的目光,布满汗珠的脸上立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自那以后,Jason看Brandon顺眼许多。
是啊,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你会在意家里的免费扫地机器人是黄_色还是黑色吗?
不过现在,扫地机器人似乎出现了严重的系统故障。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顶上去,大家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Mike和另外几个消息灵通的家伙已经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Mike:「你们敢信吗?这家伙居然在论坛上造谣橄榄球队的人!」
Paul:「Wait,你说什么?他惹了橄榄球队那帮类固醇怪物?他那小身板,别人一巴掌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吧?」
Mike:「嘿!不仅如此,听说他还嚣张地骂了黑人,用的N-word(黑鬼)!」
Oliver:「Holy shit!N-word?他是嗑药磕疯了吗?还是活够了?!」
Mike:「百分之百确定,我发截图给你看看。」
Jason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知道Brandon私下为了迎合他们偶尔政治不正确的黑色幽默,会讲一些贬低亚裔的笑话。
他没想到,平常只敢对同类狂吠的宠物狗,背地里居然胡乱攀咬人,橄榄球队的那些黑人运动员是他惹得起的吗?
吉娃娃还敢冲霸王龙吼?乐死。
Jason差点笑出声,他点开聊天群里的一张论坛截图。
大段汉字字符中露出一个显眼的姓氏——
W……Wen。
“Wen?”
Jason看见熟悉的名字,立刻瞪大眼睛,他猛得坐直身,双指放大截图,识别图片中的文字翻译成英文。
“校园春季艺术展”、“流动之镜”、“大一新生”……
Jason呼吸窒了一下,宿醉的头痛被震惊和隐秘的忌惮取代。
是他,那个亚裔男生。
在《公共空间与记忆干预》课上,教授要求他们分组设计一个公共艺术装置,结果成果展示那天,Wen参与制作的流动之镜大出风头。
Jason至今还记得那组镜面模型带给他的视觉震撼,变幻的光影如同置身在银河的环抱中,带动人的感官随之呼吸。
他越是喜欢,越是不爽。
一个中国人、大一新生,居然比同班的大多数白人都要优秀,在艺术理念上表现得如此耀眼,像没怎么发力,就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为了在同学面前彰显自己的博学和批判性思维,Jason在问答环节针对流动之镜提出两个问题,明里暗里指责Wen数据造假和文化挪用。
按他的计划,这套组合拳可以打得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语无伦次,丢个大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