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无涯,Austin作舟,让我荡起双桨,小Austin推开波浪~”
温予安苦中作乐地哼唱起一首被自己篡改歌词的儿歌,用无厘头的方式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Wen,你是Wen吧?”
温予安走在步道上,准备小跑穿过广场时,一个说汉语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忽然听到母语,温予安止住脚步,迟疑地回头。
一位身穿当季新款Burberry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Goyard托特包的年轻男生,满脸笑容地朝他走来。
温予安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自己的社交圈,确信并不认识眼前这位浑身上下散发土豪气息的同胞。
俗话说得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出国后,这句话多了下半句:老乡骗老乡,背后打一枪。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国外骗你最多的,往往也是老乡。*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明天见!
*引用自宋代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出自《晏子春秋》。
第68章 阴阳含酸语 落雨惹虫灾
“你好,我是Wen。请问你是……?”
温予安看向迎面走来的男生,礼貌地点了点头,小步后退保持安全社交距离。
“哎呀,真的是你!我就说看着眼熟嘛!我叫Jerry g,中文名字程佳瑞,咱们是一个学校的,我现在读建筑系大一。”
Jerry自来熟地走上前,热络得像温予安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你前阵子在校园春季艺术展上拿了优秀奖对吧?那件叫‘流动之镜’的装置艺术品简直太棒了!都登上校报的头版,现在我们留学生圈子,你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了,真给咱中国人长脸啊,Bro!”
面对Jerry彩虹屁式吹捧,温予安客气地回应道:“过奖了,g,那是我小组成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负责了其中一部分。”
“嗐,别谦虚了,有实力就是有实力,过度谦虚可是骄傲啊。” Jerry摆摆手,手腕上戴的劳力士绿水鬼腕表一晃而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这样的,这周末呢,我有几个玩得还算不错的留学生朋友,包了一个顶层Loft,打算办个小型私人派对。大家聚在一起,喝喝酒,联络联络感情,聊聊家里产业,拓展一下人脉资源嘛。不知Wen,周末可否赏个脸,一起来喝一杯怎么样?我保证,多认识些朋友,对你以后不管是在美国发展,还是回国接手项目都有莫大的好处。”
Jerry的话字里行间不加掩饰地透露出圈层划分的优越感,如同他身上浓郁到呛人的古龙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温予安暗暗叹了口气,他对打着交友幌子,进行利益交换、互相攀比爹妈身份的留学生派对向来是敬谢不敏。
之前Andrew举办的那个连杯热水都没有的“亚裔精英联谊之夜”体验过一次就够,犯不着给自己找第二次罪受。
何况,他周末早就和Austin约好了。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g。” 温予安脸上的笑容温和,“实在不巧,周末我已经有安排了,可能去不了你们的派对。祝你们活动顺利,玩得开心。”
Jerry脸上的笑容一垮,没料到自己在留学生圈子里混得小有名气,今天主动纡尊降贵发出邀约,竟被眼前穿着普通冲锋衣,全身没有一个奢侈品LOGO的年轻人干脆地拒绝了,连句客套的迂回都没有。
他挑了下修得整齐的眉毛,热络态度减少大半,问到:“哦?周末有安排了?怎么,大设计师佳人有约,要去和哪位美女约会吗?”
“不是什么约会。” 温予安对Jerry越界的轻佻言行有些不适,皱了下眉,考虑到大家同为中国留学生,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想场面弄得太难看。
他压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已经答应了室友,他前几日受了点伤,我和他约好,周末要陪他打游戏解闷。”
“室友?” Jerry转动眼睛,面上露出几分算计,立刻将已知信息与某些校园八卦对上号,“啊,我知道了!你的室友,是不是校橄榄球队的明星四分卫——Austin Winthrop?听说他前几天在春训赛里为了保护队友,小腿受伤打石膏了,原来如此……”
Jerry重新上下打量了温予安一番,露出意味不明地轻笑,慢悠悠地开口,
“为了陪一个受伤的白人球星打游戏,连咱们自家老乡会都给推了……Wen,不得不说,你的向上社交策略真是精打细算啊。”
红口白牙的嘴里说出阴阳怪气的话,含沙射影地指责温予安崇洋媚外,专挑白人大腿抱。
一瞬间,两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不是,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好大的脸啊!我和你很熟吗?管我和谁一起过周末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予安心里白眼翻上天,懒得装了,冷冷回复,“为了朋友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话已挑明,温予安干脆黑下脸,他不想再与这种满脑子利益置换,恶意揣测别人情谊的人多费口舌。
Jerry皮笑肉不笑地歪斜嘴角:“我好心好意地邀请你,你不领情就算了。那行吧,当我没说,既然你要去伺候那位大少爷,我不强求了。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聚。”
说完潇洒地抹了一把头发,好像他是个从容体面、进退有度的人。
“…………”
好莫名其妙一个人,谁要和你再聚?再也不见才是最好的。果然,美国风水有问题,盛产神经病。
温予安双手插进口袋,转身迈开大步走远了,一句“再见”都懒得和Jerry说。
与其浪费心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还不如走快点,早些回公寓,和Austin一起吃晚餐更重要。
为了节省时间,温予安决定放弃那条需要绕个大远路的校园主干道,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穿过老旧街区的小道,抄近路回家。
眼前的窄巷夹在维多利亚风格老建筑之间,天气干燥爽朗的日子,称得上幽静雅致,两侧高耸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爬山虎,叶片叠压着叶片,如有风吹过便会绿浪起伏,非常出片,适合拍照发ins。
今时不同往日,因为昨天超大降雨量,老街区本就欠缺的排水系统彻底罢工,巷子变得泥泞不堪。
石板路低洼处淤积着一团团大小不一的泥水坑,昏暗的路灯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浑浊的光,仿佛一只只窥探人间的独眼。
“This sucks big time(糟糕透顶).”
温予安嘟囔一句,提着裤子小心翼翼地踮脚,避开水坑,艰难前行。
巷子里特别安静,其他声音都被两堵砖墙隔绝在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方的汽车鸣笛,余下的时间只有鞋踩在泥地上挤压出的滋滋水声。
温予安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况,怕一不小心误入歧途,摔成泥人,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到身侧<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的墙根。
只一眼,浑身悚得汗毛直立,头皮发紧。
还在滴着水珠的爬山虎叶片之下,密密麻麻地爬满软体动物蛞蝓,也就是俗称的鼻涕虫。
它们一条一条地从地底钻出,灰褐色的软体拉长,在粗糙的砖缝间缓慢蠕动,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粘稠的半透明黏液。
忽明忽暗的街灯中,泛着令人不适的微光,成百上千条爬行轨迹交错,在墙体上织出一张疏密不匀的网。
温予安自认为不算胆小,从小在南方城市长大,平时对付乌黑油亮的飞天大蟑螂也能一拖鞋一个,手拿把掐快准狠,打完淡定地抽张纸巾收拾爆浆的尸体。
他唯独恐惧蛞蝓这种黏糊的软体动物。
因为小时候看过一部欧美B级猎奇电影,具体情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电影中有个男人被反派陷害,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四周许多变异蛞蝓爬进男人的耳朵、嘴巴、鼻孔,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在那里产卵孵化。
主角找到男人时,他还有呼吸起伏,主角扶起男人,摇晃肩膀,大声问:“嘿!你还好吗?醒醒,坚持住!”
画面中,男人的脸呈现铅灰色,喉咙发出卡痰的怪响,动了动嘴唇,主角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刚把耳朵凑上前,男人突然张嘴吐出大量混了黏腻蛞蝓的污血,喷了主角一脸。
导演非常恶趣味的切换特写镜头,屏幕里全是满地乱爬的放大版蛞蝓,密集蠕动的场景给幼小的温予安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yue……”
记忆里作呕的画面和眼前爬满蛞蝓的红墙重叠,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温予安胃袋抽搐,往上翻涌着酸水,疲惫的身体产生应激反应,心脏疯狂跳动。
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顾不得什么水坑了,紧紧攥着书包带,撒腿狂奔,逃命般冲出幽暗的小巷。
重新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周围路人来来往往,遛狗的,推婴儿车的,行驶中的汽车鸣响喇叭,明亮的咖啡店坐满顾客,暖黄的灯光照在人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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