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月朝,被罢官的官员按照惯例可乘官轿、带仆从缓缓离京。


    可到了周立这里,没人敢送他,没人敢拥护他。


    他没有被抄家,沈河也没在圣旨上让他抄家,他按理说是有钱的。


    结果失势第二天,府中的下人、仆人、还有远房亲戚,直接把他府里面的钱全部卷走了。


    那些他平日里信任的、给他端茶倒水的、替他跑腿办事的,一夜之间走得干干净净,连厨房里的米缸都搬空了。


    偌大的府邸瞬间被洗劫一空。


    只剩几件搬不动的旧家具歪歪斜斜地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周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站在空落落的门前,看着往日辉煌、载着他满腔抱负和一腔热血的地方变成如今空无一人。


    门楣上“周府“两个字还挂着。


    门环上已经落了灰。


    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和他的结发妻子。


    也是糟糠之妻。


    妻子抱着年幼的女儿站在门前看着他。


    对比其他官员妻妾成群、儿女成堆,周立只有一位妻子和一位年幼的女儿。


    他一心都扑在国事上,极少照顾到家里面。


    妻子又要照顾他,又要照顾女儿,为了怀男孩还吃了不少药,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鬓边的白发也来得更早。


    周立为官几十载,家中清贫,从没有利用自己的首辅之位为家中敛财。


    对比白维的几十万亩田地、谢重阳的数百万金银。


    周立家穷得与贫寒书生无异。


    如今本身就不多的钱财还被下人和仆人全部卷走了,留下一匹驴车,让这位辉煌许久的首辅离场。


    沈河躲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把自己隐在墙角的阴影中,看着周立落寞地站在府邸前,他的妻儿默默流泪。


    妻子用袖子擦了擦女儿脸上的灰,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女儿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突然空了,那些平时客客气气的叔叔们都不见了。


    沈河看了一会儿,垂下眼,轻声道:“老章。”


    章鑫悦立刻躬身:“老祖宗……有何吩咐?”


    沈河从袖口里面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了章鑫悦,银票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微微泛黄。


    他嘱咐道:“等下你去买几辆马车,假装是周阁老的门生或者是崇拜周阁老的同乡,把这些银票送给他。”


    章鑫悦接过了银票,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一叠,抬头道:“老祖宗……这些都是您的钱吧?”


    他跟着沈河这些年,知道沈河的俸禄虽然不低,但也不至于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


    沈河淡淡道:“钱财只是身外之物,没了我还可以赚。”


    “去吧。”


    “就当是给这位忠心的阁老,最后一点体面。”


    章鑫悦没有再问下去,道了个“是“后转身去安排这些事。


    他找了几个书生,都是进京赶考、住在城南便宜客栈里的寒门子弟,给了他们一点酬劳,又教了他们怎么说,买了几辆马车,就让他们带着钱和马车来到了周立这边。


    周立的东西也收拾完了,他本身就没几样东西。


    一个旧木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个包袱里裹着几本书,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官袍。


    那官袍那是他唯一舍不得扔的东西。


    就连身上的衣服还是旧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妻子看着丈夫落寞的样子,扯出一丝笑意,安慰道:


    “老周,没事的,驴车也挺好的,走得慢,不颠簸,我和孩子都很喜欢。”


    她握着女儿的手,小姑娘懵懂地仰着头,不知道娘为什么在笑、眼睛里却有水光。


    周立将女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小姑娘软软的发顶上。


    他看着老伴花白的鬓发和憔悴的面容,叹气道:“苦了你们了,跟了我大半辈子,临到老了,还落得这么个狼狈。”


    女儿捧着周立的脸,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脆生生的:“爹地,不狼狈!”


    “妮儿喜欢跟爹地在一起!爹地以往都太忙了,没时间陪妮儿玩,现在爹地有时间陪妮儿玩了,妮儿开心!”


    周立刮了刮她的小脸蛋,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是啊,以后爹地就陪着妮儿了。”


    女儿笑得开心,在周立怀里蹦了两下:“好哦好哦!”


    话音刚落,几辆体面的马车停在门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车帘是新的,马也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置办的。


    几个书生走上前来,态度诚恳,深深作揖,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了。


    领头那个书生拱手道:“周阁老,我等皆是敬佩您为人的学子。”


    “知道您今日离京仓促,一路遥远,我们备了几辆车,还有一点盘缠,想送您一程。”


    妻子看了看这几位书生,又看向周立,眼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如今大家避周立于蛇蝎,怎么可能还会有人送他?


    周立抱着女儿转过身,看着陌生的书生,眉头蹙起来:“你们是哪家的后生?”


    几位书生对视了一眼,腰弯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还请阁老恕罪……家师……”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立打断了:“行了,老夫知道了。”


    周立以为这些人不愿意告诉自己他们背后的人的身份,就是怕说出来后会得罪张白安。


    如今张白安势大,谁沾上周立谁倒霉,这些后生能来已经是大胆了,不敢报师门也是情理之中。


    周立的声音放缓了些,难得地没有发火:“如今人人避我如洪水,也就你们几个后生不怕惹祸上身,难为你们有心了。”


    “这份情我记下,只是银子我绝不能收。”


    这是这几天唯一愿意送周立的人。


    不管是真是假,不管背后的人是谁,周立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那几位书生当然不肯,他们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些:“周阁老,就让学生们送送你吧!周阁老为了大月付出了多少,学生们是看在眼里的。”


    “学生们也是打心眼里的敬佩周阁老!阁老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复还,学生就想送送阁老,送完阁老后学生就会回去!还请阁老准许!”


    “还请阁老准许!”


    “还请阁老准许!”


    几个人齐声说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前回荡着,落在周立耳朵里却格外滚烫。


    第404章 首辅张


    “这……”妻子看了眼周立,她是最了解周立的。


    虽说他脾气暴躁、嘴巴直又硬、整个人倔强得要死,可他内心是特别柔软的,容易被人感动。


    他表面不说,内心里指不定看着这几位书生来送他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妻子轻声道:“老周……要不就让他们送送你吧……”


    果不其然,周立见惯了官场上的人走茶凉、趋吉避凶。


    突然见几位书生因为敬佩他、肯定他的功绩、不顾危险的来送他,内心泛起一片酸涩。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连声音也不知不觉带上了哽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胡子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何苦过来?如今沾我的人都要被降罪,你们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书生们再次作揖,声音洪亮而坚定:“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还望阁老准许学生们送您!”


    周立压了压手:“都这样了,老夫也不便推脱了,走吧。”


    见周立答应了,几位书生忙不迭将他恭恭敬敬迎上了马车。


    一个扶着他的胳膊,一个帮他妻子拿包袱,一个蹲下来把女儿抱上车。


    周立上了车,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宅子。


    门楣上的匾额还挂着,门环锈了,台阶缝里长出了草。


    然后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沈河站在阴暗处,默默地跟着马车一路走。


    他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藏在树后、墙根、巷口拐角处。


    安安静静地跟着周立离开。


    有了几位书生的相伴,周立也终于在倒台后心情好上了一些。


    一路上他都在向书生们传导做官的理念和经验。


    从治理地方的要诀到批阅公文的技巧,从如何辨别官员忠奸到怎样平衡地方乡绅势力,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心得都倒出来。


    几位书生都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随身带的纸笔记了几笔。


    毕竟是昔日国家顶级官员的经验,别人买都买不到的宝贵。


    妻子抱着女儿看着有了一点生机活力的周立在那儿扬着嘴笑,怀里的小丫头也在咯咯地笑,笑声洒了一路。


    时间过得很快,周立他们也来到了城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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