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也是老夫编的吗?!”


    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几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


    是啊,张白安说他“听过,当时只当是忧国“。


    可如果只是“听过“,为什么要待一个晚上?


    为什么要主动问藩王的事?


    第402章 再见龟龟


    张白安脸上的表情丝毫未乱。


    他垂下眼帘:“元辅……您今日盛怒,我不敢与您争辩。可那一个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劝元辅三思、劝元辅等圣上醒来再议。”


    “元辅若说我引导您议论立储……我问心无愧,愿与元辅当面对质当夜值房的每一句。”


    这话说得太坦荡了。


    坦荡到殿上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一个主动要求当面对质的人,不像心里有鬼。


    周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白安的手指发抖:“你……你那晚是把我引向何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今日拿出这套''''痛心疾首''''的嘴脸,是要把老夫活活钉死在朝堂上!”


    妈的!


    不愧是白维的弟子!


    他妈的一个赛一个白莲花!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周立猛地转身,朝御座方向一拱手:“圣上!老臣伺候三朝天子,忠心可昭日月!今日被宵小构陷,被同僚背叛,老臣无话可说!”


    “但老臣要问一句……”他倏地转回身,目光刀一样剜向张白安:“张白安!你昨夜来我府上,是不是沈承安授意的?!”


    “圣上手诏在他手里,言官的实证在他手里,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是不是他司礼监在背后操弄?!”


    “你张白安是不是跟他沈承安同穿一条裤子?!”


    沈河:“?”


    咋还有我的事?


    周立哪怕被气到这个地步,也想在心里为这几十年的友谊开脱。


    玩了半辈子了,周立是真的没想到张白安给他政治生涯来上一刀。


    周立讨厌宦官,他自认为他对待江山社稷、士大夫都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他自认为没有错。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宦官上。


    而现如今宦官一把手,就是沈承安。


    所有人都在等张白安的答案。


    如果张白安说“是“,那他就是沈承安的人。


    周立虽然倒了,但“文官勾结宦官“这顶帽子也会扣在他头上。


    如果他说“不是“。


    那他就是周立口中那个“构陷首辅“的宵小。


    同样洗不清。


    张白安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迎着周立。


    那双眼睛里有痛心,有无奈,有为难,但独独没有闪躲。


    “元辅说我勾结沈承安?”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被冤枉的苦涩。


    “元辅可知道,那晚上后,我回到自己家中,写了整整一夜的奏章,今早天不亮就递进了通政司。”


    “那封奏章里,我写的是——''''周阁老忧国过甚,日思国本,臣恐其思虑太过有伤圣心,请圣上早醒亲政以安元辅之心''''。”


    “我是在替元辅说好话。我以为元辅只是忧国忧得过了头,今日上朝,把这些事情说开就好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


    张白安苦笑了一下,不说了。


    几个老臣悄悄交换了眼神。


    如果张白安真的写了那封奏章,那他就是真心在维护周立。


    今天这局面他也是被言官捅出来的实证逼到了墙角,不得已才切割自保。


    周立盯着张白安的脸,一字一顿:“你写了奏章?”


    “写了。”


    “呈上来。”


    张白安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递上。


    那奏折封皮平整,边角微微磨损,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去的。


    周立劈手夺过去,展开一看。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张白安的,墨色浓淡均匀,一气呵成,一看就不是临时赶出来的。


    内容也确实如他所说,通篇都在替周立说好话,措辞恳切,只隐隐提了一句“元辅近日颇虑国本,臣窃以为宜待圣醒再议“。


    周立拿着那封奏章,手微微发抖,纸页在他指间窸窣作响。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张白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痛心、无奈、为难……可就是没有闪躲。


    他周立在官场混了四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唯独被身边人背刺成这样。


    他甚至宁愿张白安理直气壮地承认是他干的,也好过看到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因为那意味着,张白安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他周立的反应、连他周立的情感,都被算进了棋局里。


    周立猛然把奏章往地上一摔,仰头大笑。


    听得所有人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张江陵!”


    他笑够了,弯下腰,指着地上那封奏章:“你来套我的话,今早写奏章替我''''说好话'''',今朝在殿上跟跟我''''当面对质'''',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这封奏章是写在引我入彀之前还是之后——你自己心里明白!”


    周立直起身来,不再看张白安。


    他环顾满殿百官,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帽檐和闪躲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诸位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的内阁次辅。”


    “昨夜还是知己,今日朝堂已成杀局。”


    “沈承安拿圣上手诏来压我,老夫认。圣上的旨意,老夫不抗。”


    “可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周立猛地抬手指向张白安,手指绷得笔直,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交情一刀斩断:


    “张白安!你今日拿我的人头铺你的路,明日你坐进我的位置,你睡得着觉么?”


    “你夜半惊醒的时候,想得起我周立这张脸么?”


    张白安难得的没说话。


    周立也不想听他说话。


    周立已经转身了。


    大红朝服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朝靴踏在金砖上。


    满殿官员无声地往两侧退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殿门口,蓦然停住,没回头。


    “张白安。”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似的,像是最后一口气从胸口吐出来。


    “老夫在籍田里等着看你。”


    说完,他抬脚跨过门槛。


    那道苍老的背影越来越远。


    官帽下的花白头发被风掀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住他。


    私定储君,等同谋逆大罪。


    就算是周立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在此刻也不敢为周立多说一句话。


    沈河站在丹陛边,看着昔日老臣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身影。


    他知道,周立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官场争斗。


    这位胸怀天下之才、实干救国的能臣,身披一身清正风骨,亲手编织困住自己的死局。


    满心赤诚被当成算计的筹码。


    毕生为国操劳,不贪财、不恋奢靡,到头来落得个谋逆的污名。


    半生功业烟消云散。


    而他沈河,也是那个刽子手之一。


    一道光照过来,照在奉天殿上。


    光只照在了张白安的身上,把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边,其他人纷纷隐在暗处,包括沈河。


    沈河看着这场景,脚悄悄动了动,往前挪了半步,站进了光里。


    光很刺眼,很灼热,灼热到周围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曝晒。


    那道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大红蟒袍照得发烫。


    他没退。


    张白安看着周立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之前势要把周立拉回朝,现在,也是他把周立踢出了朝。


    张白安知道,这场血雨腥风的权力交换,才是刚刚开始。


    第403章 再见龟龟2


    周立走的时候,张白安并没有送他。


    因为事变来得太快了,快得根本就让周立反应不过来。


    从赵从简出列弹劾到沈河宣读手诏,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立甚至没来得及回内阁值房收拾他那几本边防札记,就被架着出了奉天殿。


    张白安也怕他在京待的时间一久会组织反抗。


    周立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真要给他时间串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于是就勒令周立即刻离京,不得久留。


    沈河身上的那份圣旨代表了宫里面周立的态度。


    往日的门生故吏、府中属官怕被牵连,逃离四散,一个送周立的官员都没有。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瞬间门可罗雀。


    那些昨天还恭恭敬敬喊“元辅“的人,今天连路过门口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只剩下一匹驴车载着周立出城,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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