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亲自去。”
河南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当地三司僚属、儒学教官、乡绅代表,提前到洛阳城外十里长亭候驾。
镇守太监、卫所总兵率军士列队肃立,锦衣卫开道,皇帝的銮驾在晨光中缓缓抵达。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一排排跪伏的官员身上。
官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泛着光,乌压压的一片。
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知道内情的人得知陛下亲临后,也是十分震惊。
震惊陛下会为了区区一个东厂提督,亲自从京城跑到河南府来,千里迢迢,风尘仆仆。
震惊之余又是激动,毕竟这是能在皇帝面前混个眼熟的好机会。
多少人当了一辈子官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朱钦煜从銮驾上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扫过车辕,沾了些许尘土。
“众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官员们齐刷刷站起来,个个垂手敛目,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那抹明黄的方向瞟。
他们没见过天子,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如见面。
年轻天子往那儿一站,那股天威赫赫、凛然生畏的压迫感,隔着老远就像一座山压下来。
沉甸甸地罩在每个人头顶上。
让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有人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后背的汗悄悄地渗出来。
朱钦煜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朕此番驾临,自有要务处置。”
“寻常吏治民情,你们先行梳理,退下吧,择日再来回禀。”
河南府那些知道内情的官员自然明白皇帝口中的“要务“是什么——
找那个失踪的新任东厂提督,找那个全天下都在通缉的沈承安。
一个个哪里还敢多言,纷纷躬身退首,整齐地让出一条路来,垂着头退到两侧。
像被刀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分。
锦衣卫和地方东厂高层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侍奉在朱钦煜左右。
由于小炎子是锦衣卫抢先抓到的,就由锦衣卫带路去往关押小炎子的地方。
金吾卫、羽林卫、锦衣卫整齐地站在两排,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小炎子被关在单独的牢房里。
他脸上布满了狰狞恐怖的疤痕,横七竖八地遍布在脸上,像几条蛆虫扭着身子趴在皮肉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作呕。
那些疤痕有些刚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边缘翻卷着,是他自己一刀一刀亲手割出来的。
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的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锦衣卫端上一把椅子,放在小炎子的前面。
椅子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跟周围灰扑扑的牢房格格不入。
小炎子微微抬了抬眼皮,看着那把椅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一阵靴声由远及近。
李国兴和张三簇拥着朱钦煜来到了位子边。
牢房里的昏暗的光线照在那抹明黄上,也照在小炎子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朱钦煜坐了下来,翘着腿,手搭在扶手上,审视着被吊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的小炎子,目光尽是冷漠。
像在看一只被钉在墙上的丑陋飞蛾。
他言简意赅道:“沈承安在哪。”
“说出来,朕可以不杀你。”
小炎子扯了扯嘴角,那双凸出来的眼珠子在烛火下泛着浑浊的光,没有说话。
朱钦煜也没有生气,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甚至没有催促,就那么坐着。
李国兴会意,朝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狱卒拿起烧红的铁块,铁块在炭火里烧得通红,边缘泛着白炽的光,滋滋地冒着青烟。
他走到小炎子面前,毫不犹豫地把铁块印在了小炎子的肩膀上。
“滋——“一声皮肉烧焦的声响在牢房里炸开,白烟腾起来,混着一股焦糊的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小炎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汗水从额头上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那些翻卷的疤痕里,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朱钦煜语气平缓,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熬不住便开口。朕没耐心陪你耗。”
小炎子疼得浑身都在痉挛。
他缓过那阵剧痛之后,竟然缓缓地、讥讽地勾了勾嘴唇。
挑衅地看着坐在椅子上从容的朱钦煜。
他想起那天,沈河偷偷摸摸地给朱钦煜准备生辰礼,朱钦煜从背后把人扛起来往寝殿走,路过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轻轻一瞥……
那眼神,仿佛自己不是人。
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一条趴在路边的虫子,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一想到那眼神,小炎子的恨意就像毒液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滋滋地冒着泡。
凭什么他就可以得到沈公公?
凭什么他就是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皇帝,而自己就是个卑贱的奴仆?
连奢望沈公公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他长得这么好看,他拥有了一切还长了一副好的容颜?
而自己这么努力活着,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任人欺辱,任人谩骂。
就连喜欢人,都是一种奢望!
凭什么!
第389章 红眼的朱(2)
小炎子在这么多年的欺辱和自卑中,心态已经慢慢扭曲。
他平等地憎恨这个世间。
憎恨待他不公的老天爷。
平等地恨所有比自己好看、比自己有权有钱的人。
他对沈河的感情,除了有“白月光“这层滤镜在。
还有另一层——沈河是朱钦煜的金丝雀。
你看,皇帝的金丝雀都跟着我跑了,皇帝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不就是有了一好出身么?
若是他出身跟我一样,他长得跟我一样,他未必如我。
喜欢沈河是真。
征服沈河也是真。
满足自己诡异的优越感更是真。
狱卒看这个犯人面对皇帝的问话还敢不开口,顿时勃然大怒,又拿起烧红的铁块,这次按在了小炎子的胸口。
白烟再次腾起,皮肉烧焦的臭味更浓了。
小炎子疼得汗水直流,青筋暴起,脖颈上的血管一条一条地鼓出来,像要挣破皮肉。
他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尖利,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着:
“想知道沈公公在哪啊?”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信吗?”
狱卒暗叹死鸭子嘴硬,正打算再次把铁块按上去,李国兴抬手制止了他:“你过去,让我来。”
狱卒听话地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李国兴。
李国兴从旁边的布绢里抽出一把薄薄的小刀,刀身在烛火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寒光,像一条细细的蛇信子。
他拿着小刀,在小炎子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
“这位小公公,“李国兴像是在拉家常,“你知道锦衣卫里面有一种酷刑吗?叫做剥皮楦草。”
“此刑始于太祖皇帝旧制。不斩首、不夺命,先从头颅开一线,整张人皮活活剥离。”
“人不会即刻死,剥皮之时神志清明,受尽活剐之痛,最后留一具皮囊,日日风吹日晒,供千人观瞻。”
李国兴抬眼看向小炎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威胁:
“你若始终不肯吐口,这剥皮楦草的苦楚,今日便要落在你身上。”
“现在说,还能落个全尸。”
建国之初,因为元朝的包税制导致江南士大夫过得有滋有润,贪污腐败严重,民不聊生。
太祖高皇帝乞丐出身,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为了杜绝和恐吓贪官,专门发明了这一极刑。
贪污六十两以上剥皮楦草,剥下的皮就放在各部门衙门里,作为警醒,警告他们这就是贪污的下场。
太祖高皇帝之后,为了体现人性,基本不用这一极刑,只作为帝王震慑叛臣、心腹逆党的终极威慑手段,不会用在普通刑讯里。
小炎子眸中反射出这柄匕首的寒光,定定地看着刀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丑陋不堪,伤痕累累,像一团被揉烂了又摊开的废纸。
小炎子嘴角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沈承安在哪,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情……”
“就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听得下去?”
朱钦煜蹙眉,冷声道:“说。”
小炎子往后扬了扬头,像是在享受这一刻所有人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他放大了笑容,疤痕随着肌肉的牵动扭曲着:“我知道沈公公的滋味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陛下这么喜欢沈公公,沈公公的滋味当真是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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