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跟了朱钦煜这么多年。


    京城跟到辽东,又从辽东跟到京城。


    这么多年,早把朱钦煜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他瞧见自家孩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原先朱钦煜以为是徐世琛把沈河带跑的,还特意去了一趟定国公府。


    见徐世琛依旧是下不了床的样子,才明白,沈河是自己跑的。


    他甚至带上小炎子跑了。


    带上了那个朱钦煜特意放在他身边陪他解闷的小炎子。


    朱钦煜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管家跟在他身后,瞧着他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一截。


    走回宫的路上,朱钦煜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不至于当着下人的面摔个狗啃泥。


    朱钦煜站稳了,抽回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像是那一下绊倒根本没有发生过。


    张三李四赵六瞧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导皇上。


    他们是武人,刀尖上舔血的事情他们在行。


    这种事他们却插不上嘴。


    只能不停朝着李国兴施压,一个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恨不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找人。


    快点找到沈公公才是正事。


    皇上平常是不喝酒的。


    之前在辽东军营里,打了胜仗之后士兵们总喜欢喝酒庆祝,篝火堆得高高的,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到这时候,皇上都会摇头拒绝。


    大概是朱钦煜喜欢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表达出讨厌的东西也太少太少了。


    才让他稍微表达不喜欢的东西,都能让管家记到现在。


    管家觉得,皇上是把沈公公当成精神寄托了。


    一个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都太少的人,活在世上就像一具空壳。


    空虚的人为了活下去,总会把一件物品、一个人当成精神寄托,当成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沈公公,就是皇上活下去的那根绳子。


    就像这时候。


    刚好轮到管家值夜,他站在西暖阁外的廊下,背着风,拢着手,望着檐角那弯月亮。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猛地翻起来的动静。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唰——“的一声,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朱钦煜站在门口,满头是汗,鬓角贴在额头上,睡衣的领口敞着,露出瘦得凸出来的锁骨。


    他满脸焦急地望着四周,目光急切地扫过廊道、扫过庭院、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管家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下一秒,朱钦煜才反应过来,沈小四又丢下他跑了。


    朱钦煜像是被人从高空一下子扔了下来,脸上的焦急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成了一种苍白的,木然的沉默。


    他缓缓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出来。


    醒过来才发现,现实比噩梦还要空。


    沈河不在身边,床是冷的。


    没有温热的呼吸落在枕边,没有夜里翻身时碰到他肩头的那点重量。


    他已经习惯了夜里醒来时身侧有个人睡在那里,偶尔还会把腿搭在他的腰上。


    如今那半边床已经凉透了。


    管家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要不再睡会吧?”


    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阖过眼了。


    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朱钦煜靠在门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干涩得像砂纸。


    他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着疼,疼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紧:


    “你去给朕拿瓶酒来。”


    管家怔在原地:“陛下……明早还要上朝……”


    朱钦煜道:“去吧。朕想喝酒了。”


    管家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转身,去吩咐宫人从尚膳监拿一瓶度数低的酒来。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皇上还靠在门框上,仰着头,望着天边那弯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等待酒来的过程中,朱钦煜就那么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月亮。


    每当身边没有沈河的时候,他就喜欢看月亮。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在晋王府的时候,朱钦煜习惯了和沈河同出同睡同乐。


    好不容易把十五年空缺的、枯冷的日子补回来的时候,沈河就走了。


    他去了司礼监,他去了先帝的身边。


    朱钦煜一个人留在晋王府,那张床突然就变大了,大得像是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说话的时候旁边没人。


    夜里醒来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凉透了的被褥。


    朱钦煜不喜欢先帝。


    或者说,他很讨厌先帝。


    他从小就要模仿先帝的言语、先帝的动作,就连表情都要精确到一分一毫,以此来换取母妃的垂怜。


    那是母妃唯一愿意看他的时候。


    只有当他像先帝了、像那个人了,母妃的目光才会落在他身上,柔和那么一瞬。


    朱钦煜从母妃那里了解过先帝的生活,那是他为数不多了解父皇的渠道。


    淑妃如数家珍地讲述先帝少年时期的样子,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清泉。


    朱钦煜就坐在一边乖乖地听着,听着淑妃从未用这种温柔的态度对他,却用着这温柔态度来讲述父皇的一切。


    听着淑妃从未记住他的喜好、他的生辰,却能记住父皇宫殿里面每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


    连花瓶是青花还是粉彩都记得一清二楚。


    朱钦煜不是没有喜欢过东西。


    他很小的时候,是很喜欢画画的。


    他也喜欢下棋,没人陪他下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各执一边。


    他甚至还喜欢过那些小孩子玩的泥人和竹蜻蜓。


    可从来没人注意过他喜欢什么。


    宫人们的注意力不是放在父皇身上,就是放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


    底层宫人甚至都懒得巴结三皇子,甚至都不愿去了解三皇子的喜好。


    久而久之,在强烈的对比下,朱钦煜不喜欢画画了,也不喜欢下棋了。


    只要他什么都不喜欢,就没人会发现他是个被世间遗弃的人。


    朱钦煜也会炼丹,会先帝会的一切,但他从来不用。


    大多数时候,朱钦煜是恨先帝的。


    他靠着模仿先帝来获取那点可怜兮兮的母爱,模仿着模仿着,就恨上了先帝。


    后来淑妃差点杀了先帝,朱钦煜扑上去救了先帝。


    他以为救命之恩能让先帝对自己起哪怕一丁点的父爱,一小丁点就行。


    然而什么都没有。


    先帝没有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对他多看一眼,反而因为淑妃的缘故,将他丢到一边自生自灭。


    朱钦煜依稀记得淑妃死后,他趴在病床上,先帝从头到尾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也是从那一刻起


    朱钦煜接受了根本没人会爱自己的现实。


    模仿换不来母爱,救命之恩换不来父爱。


    第380章 Emo朱2


    朱钦煜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好?


    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所以才没人爱他。


    那他要怎么样才能被爱?


    要怎么样做才能被爱?


    他想了很久,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得眼眶酸涩也没有答案。


    朱钦煜恨先帝把沈小四带走。


    他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为什么还要把他最后的东西带走?


    为什么还要把他最后的念想、最后的喜欢带走?


    朱钦煜不喜欢权。


    也不喜欢钱。


    他喜欢下棋,喜欢画画,喜欢悠闲悠闲地度过每一天,就像淑妃还爱他的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淑妃偶尔会把他抱在怀里,摇着一把蒲扇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那么躺在摇椅上,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


    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觉得“活着挺好的“的时刻。


    朱钦煜还很懒。


    他不喜欢没日没夜地学习。


    大概是因为没日没夜地模仿先帝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厌倦。


    让他一翻开书就想起那些逼着自己学先帝笔迹的夜晚。


    但是他擅长学习。


    他不喜欢,但是他擅长。


    他不想当皇帝,但是沈小四希望他当皇帝。


    先帝也把他视作继承人。


    可很多时候,对于先帝的想法,朱钦煜都是嗤之以鼻的。


    苍生关我什么事?


    我受这天下什么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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