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七拐八绕,穿过两条窄巷,躲过一队巡逻的衙役,钻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着。


    门板是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


    这院子还是小炎子全款买的。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俸禄一向不低,更何况小炎子后面还当上了东厂理刑百户,手头攒了不少银子。


    足够在河南府旁边这个小县城里全款买下一套宅院。


    这十天以来,沈河和小炎子昼夜不敢合眼。


    不走官道。


    不走水路。


    不进驿站。


    避开一切人群集中的地方。


    白天窝在野地里睡觉,晚上摸着黑赶路。


    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天,才终于从顺天走到了河南府。


    他们甚至不敢进大城,只敢在这样的小县城里落脚。


    沈河身上没有钱。


    他在宫里的时候吃喝拉撒全在乾清宫,一切都不用花钱。


    离了那四面红墙他两手空空,全靠小炎子那点积蓄撑着。


    活得跟个通缉犯一样。


    不对,他现在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通缉犯。


    沈河以为自己离开了紫禁城,就会像鸟儿一样天高任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然而,事实和幻想完全不相同。


    沈河对朱钦煜不是没有爱了。


    只是爱里面掺了层害怕。


    说爱不纯粹。


    说害怕也不纯粹。


    沈河也没搞清他究竟对朱钦煜是什么样的感情。


    沈河假死脱身后。


    他发现自己没有能去的地方。


    没有能找的人。


    亲人没有。


    好友就那么一两个,还不能去,万一被朱钦煜发现,还会害了人家。


    更别说朱钦煜现在下了动不动就诛人九族的地狱律令。


    谁沾上他谁倒霉。


    天大地大。


    他无路可去。


    无地可留。


    曾经他以为能当避风港的地方,如今成了囚禁他的枷锁。


    沈河坐在院墙根下,仰头望着屋檐,屋檐上空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沈河感觉胸口发闷。


    他想像徐霞客一样游遍大江南北,看尽天下山水。


    却总是事与愿违。


    小炎子担忧地望着沈河,目光在他那张灰扑扑的脸上停了很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面馒头递过去,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是他早上揣在怀里的:


    “沈公公……要不吃点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河回过神,接过馒头,触到那点余温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说:“谢谢。”


    小炎子羞赧地摇了摇头,耳根子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沈公公别担心,小炎子会陪着您的。”


    沈河笑笑,没有回话。


    不置可否。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馒头上,粗糙的麦麸扎着指腹。


    他盯着那些细碎的黑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板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开门!里面有人吗?”


    “开门!”


    “不开门我们就进去了!”


    沈河和小炎子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沈河反应极快,一把将馒头塞回小炎子手里,几步窜进屋里,随便找了个衣柜钻进去。


    柜门从里面轻轻拉上,只留一条头发丝宽的缝。


    他的手按在柜壁上,掌心贴着木板,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指尖,咚咚咚的。


    门很快就被踹开了。


    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根的土簌簌地掉了一地。


    几个穿戴整齐的人大踏步走了进来,靴底踏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


    为首的亮了一下令牌,铜制的令牌在日光下反着光,上面刻着“锦衣卫“几个字。


    “锦衣卫查案,还请你让一下。”


    小炎子往脸上抹了几道泥和灰,又把头发揉乱了些,才转过身去,挤出一抹憨厚的笑:


    “这位大人……请问小的犯了什么事吗?”


    一个锦衣卫不耐烦地挥手:“喊你让开就让开,话怎么这么多!”


    “耽误了朝廷大事,你要想好这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为首的那个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行了,说话语气放温和点。”


    他转过头,从怀中抽出一卷画像展开来,对着小炎子道,“是这样,朝廷最近在找这个人。”


    “陛下下令,各府州县要重点调查外来人员,按我们的记录,这座宅子是最近才有人住的。”


    “你见过画像上的人没?”


    画像上的人眉眼清晰,画师画得很仔细,连眼角那颗小痣都点出来了。


    小炎子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后背的汗又凉了一层。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面上挤出一个木讷的表情,摇了摇头:“没见过。”


    为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那还请你让一下身,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


    小炎子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请。”


    他跟在锦衣卫后面,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锦衣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


    脚步声、柜门开合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炎子跟在他们后面,心跳一声大过一声,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柜门打开的声响从沈河头顶传下来,木板被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锦衣卫的目光落在柜子里……


    一个比寻常女子高出一截的女人站在衣柜里,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蒙着绢巾,头发散着,垂在肩侧。


    小炎子和锦衣卫的交谈声很大。


    沈河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衣柜中的女装换上,女装还是他们赶路的时候,沈河以防万一买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换完女装后,沈河又拿了个口罩带上,在把头发打散开来。


    小炎子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介绍:“大人,这是草民的内……”


    沈河开口了:“我是他娘。”


    小炎子:“?”


    沈河:“亲娘。”


    小炎子:“?”


    锦衣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多问。


    对于这些事情他不感兴趣。


    他盯着沈河脸上的绢巾,皱了皱眉:“你戴绢巾做什么?摘下来。”


    沈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的口音切换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带上了几分西南官话的调子,还死命地夹着声音道:


    “大人,是这样子的勒,我最近不晓得是感染上啥子病了,浑身长满了红疹,怕传染给各位大人,这才带上绢巾。”


    “不晓得各位大人介意不?要是不介意,我就把绢巾摘下来了。”


    反正告示上没写他是西南人。


    朱钦煜不知道他是西南人。


    口音正好可以为他打掩护。


    完美!


    最近民间传染病多,是传染病高发期。


    锦衣卫听到这话,脚步默默地往后挪了半寸,离沈河远了那么一点。


    为首的那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道:“把袖子挽上来。”


    沈河“哦哦“应了两声,慢吞吞地把袖子往上挽,露出细长白皙的手臂。


    手臂上用胭脂提前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一粒挨着一粒,密密匝匝的,乍一看确实疹子遍布,让人头皮发麻。


    为首的目光扫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行了,放下来吧。”


    沈河又咳嗽了几声,把袖子放下来,拢得严严实实的。


    “既然生病了就好好养病。”


    沈河连连点头:“是勒是勒,各位大人说得对,我晓得了。”


    第378章 小沈漂流记2


    锦衣卫不再看他,收回了目光,继续搜查屋子。


    最近各地都有传染病流传的消息,他们怕被染上,检查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粗略翻了几处,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之后,便不再多留,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被随手带上,发出一声响。


    沈河和小炎子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沈河靠回柜板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缓了两口气,正准备跨出衣柜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


    暗道一声不好。


    他拉着小炎子就往后门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