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朱钦煜的靴尖一步一步逼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生生咽回肚子里。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声,一滴,又一滴,落在金砖上,被空旷的大殿放大了无数倍,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朱钦煜站在丹陛之上,龙袍曳地,背后是那具焦黑的尸身。
殿内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扭曲地爬过满地跪伏的官员,一直爬到殿门的阴影里,像一只无声伸出去的手,又像一条蜿蜒游向黑暗的蛇,在砖缝间缓缓蠕动着。
“你跑不掉的。”朱钦煜喃喃自语道。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也要找到你。”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三颗烧剩的沉香珠子,攥在掌心,一颗一颗地捻。
“传旨。”
李国兴硬着头皮抬起头,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也不敢抬手去擦,就那么睁着发红的眼。
“臣……臣在。”
“从今天起,全国戒严。各府州县,挨家挨户查,查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立刻上报。”
“有敢窝藏的,诛九族。有敢通风报信的,诛九族。有敢——”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错,一半被光照着,一半陷在阴影里。
明的那一半像是他曾经在沈河面前笑过的样子,暗的那一半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是那个在辽东雪地里踩着人头往上爬的少年,历史上的铁血君主。
“有敢说他已经死了的,也诛九族。”
李国兴伏在地上,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臣……臣领旨。”
周立、张白安、齐仲华听到这话,齐刷刷抬头,一脸震撼地望着异常冷静的皇帝。
包括李志章等这些从辽东一路跟着朱钦煜杀出来的武将,也是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们的头头。
他们跟着朱钦煜打过仗、杀过人,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回。
他们见过主子在雪地里手刃敌军时眼睛都不眨的样子。
可这种旨意,闻所未闻。
一般这种处罚都是要犯谋逆大罪、通敌叛国和弑君才会有的。
现如今,只为了去抓一个人,就下达这种地狱级的高压律令。
全天下挨家挨户地搜,窝藏者诛九族,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连说一句“他已经死了“都要诛九族。
满殿的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
疯了,
皇帝彻底疯了。
谁也不敢说出口,甚至连抬一下头都不敢。
朱钦煜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对了,那个老仵作。”
李国兴心里一紧,以为陛下又要杀人,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汗又冷了一层。
“赏。”朱钦煜说,“赏千金,赐宅邸。往后就留在太医院,专门给朕验尸。”
李国兴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是……是!”
朱钦煜摆摆手:“都退下吧。”
满殿的官员如蒙大赦。
磕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膝盖从金砖上抬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有人跪得太久腿软得站不起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踉跄着爬起来,差点又栽回去。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外退,肩膀挤着肩膀,靴子踩着袍角,往日那副端方持重的样子全没了。
宛如一群被惊了的麻雀扑棱棱地往外飞。
退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帝王还站在那具焦尸旁边,低着头,捻着手里的沉香珠子,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声音被殿内的空旷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气音。
那人吓得赶紧收回目光,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立、齐仲华和张白安没有退下。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
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符合礼法。
也不符合伦理常纲。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劝诫一下,哪怕知道劝了也未必有用。
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不得不说。
周立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朱钦煜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传过来,淡漠而疏离:
“只管下去拟旨就行了。”
“多余的话,朕不想说,也不想听。”
周立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这样的圣旨恐怕不合法理……”
朱钦煜转过身来。
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周立脸上,沉沉的,像一座山压下来:“朕乃天子,口含天宪,何为法理?”
“朕说合法,便是合法。”
周立执笏躬身,寸步不让。
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陛下,祖制律法为天下根本,君不能废法。”
“臣身为内阁首辅,不敢草拟此等乱纲之诏。”
不知为何,朱钦煜第一次看眼前这个重臣也有些厌烦了。
对于他这种掌控欲,控制欲极强的人。
很讨厌别人反驳他。
周立这次无疑是在他的雷点上蹦跶。
朱钦煜眯了眯眼,周身戾气翻涌,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三颗沉香珠子,声音陡然冷下来:
“朕乃天子,国法由朕定。”
“你身为首辅,奉诏乃是本分,敢忤逆君命,便是藐视皇权,罪同谋逆。”
周立眉头紧锁,嘴唇张开了一半,还欲躬身劝谏。
朱钦煜冷冷截断了他的话:“不必多言。你拟旨颁下,朕便准你奏请,与蒙古开通互市。”
“孰轻孰重,首辅你心里该清楚。”
周立卡壳了。
他没办法再劝了。
再劝下去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把皇帝彻底惹毛了,互市就彻底没了着落。
孰轻孰重,周立拧得清。
他垂下眼:“臣……遵旨。”
说完,他带着齐仲华和张白安躬身退下。
乾清宫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拖得长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朱钦煜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
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的红。
远处的宫墙上落着一片乌鸦,黑压压的,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厉,一声一声地划破渐浓的夜色。
他靠在窗框上,把那三颗沉香珠子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
珠子上面的纹理已经被烧得模糊了,只剩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纵横交错地爬在珠面上。
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段再也拼不回去的记忆。
第377章 小沈漂流记1
沈河站在告示牌前,只觉得手脚冰凉。
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窝藏沈承安者,诛九族。
通风报信者,诛九族。
提供消息者,赏金千两。
生擒沈承安者,赏金万两,加封锦衣卫世袭千户,赏田六十顷。
沈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眼睛里,胸口像是被人闷闷地捶了一拳,半天喘不上气。
六十顷田,万两黄金,世袭千户……
朱钦煜为了找到他,完全是把朝堂的功赏制度当儿戏来使。
犯谋逆、弑君这种滔天大罪估计也领不到他沈河这种待遇,他一个人活生生抵得上一个造反的藩王。
真挺牛逼。
告示牌前人挤着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庄稼汉踮着脚往里张望,小贩连摊子都不看了挤在人群里。
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凑在最前面逐字逐句地念,念完了又回头跟旁边的人议论。
“这个沈承安是谁啊?”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挠着后脑勺,满脸困惑。
“犯了什么大罪啊,连通风报信都要诛九族,这也太吓人了……”旁边一个妇人缩了缩脖子。
“嘿,你还别说,这奖赏可真够丰厚的。”一个精瘦的汉子搓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炭火。
“万两黄金,够我祖宗十八代吃喝不愁了,还能当官!锦衣卫千户,那是多大的官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接话道。
“要是能找到这个叫沈承安的,谁还种地啊?我连锄头都扔了,满世界找人去!”
沈河默默地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他朝人群里的小炎子使了个眼色,嘴唇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句“走“。
小炎子会意,两人趁着人群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那万两黄金该怎么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退了出去。
像两滴水融进了河里,转眼就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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