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呢?太医还没过来吗!”


    天子的声音在廊道里炸开,带着一种嘶哑的破音,尾音微微发着颤。


    管家在后面追得两条老腿快要打结了,弯着腰捂着胸口,一边追一边喊:


    “皇爷……皇爷……太医马上来了!”


    “已经去传了,马上就到!”


    朱钦煜抱着沈河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


    晨光从廊道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晖。


    廊道两侧跪了满地的宫人,额头抵着砖缝,谁也不敢抬头看。


    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夹杂着管家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呼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着。


    周立、张白安、齐仲华刚拐过廊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一团明黄的影子从面前风一般掠过去。


    后面还追着一个跑得帽子都歪了的老太监。


    周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那是陛下?”


    齐仲华也不敢确定:“好像……是。”


    张白安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一个跪在路边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嘴唇青白。


    张白安攥着他的肩膀,皱着眉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小太监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结结巴巴道:“沈……沈公公……沈公公他……被……被冯公公捅了……”


    “什么?!”


    张白安的手猛地收紧了。


    “就在偏殿里……好多血……”小太监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公公喊了一声让章公公快跑……章公公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沈公公倒在地上了……”


    小太监内心里全是害怕,刚刚皇帝那威严太吓人了。


    浑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有种毁天灭地的感觉。


    在那种威压之下根本就喘不过气,那一瞬间他感觉死神在跟自己招手。


    小太监艰难地咽下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现在他们都在说……说是冯公公想杀了沈公公……”


    张白安松开手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看了周立一眼,周立的脸上也没了方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沉色。


    还没开口。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群锦衣卫、金吾前后卫、羽林左右卫还有虎贲左卫从四面八方开始涌来。


    甲胄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刀鞘碰着刀鞘发出冰冷的金属鸣响,踏在青石砖上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一群群太监全部扣押走,包括正在跟张白安交流的小太监也被锦衣卫一把薅起来押走了。


    张白安道:“你们这是?”


    锦衣卫语气还算恭敬,但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张大人,我等奉陛下御令,将参与今日事件的人全部押走。”


    “陛下要亲自审问此次事件的缘由,我等不敢大意,还请张大人见谅。”


    锦衣卫还颇有善意地解释一句:“几位大人今日恐怕要受苦了,陛下下令封了紫禁城,几位大人恐怕回不去了……”


    齐仲华也懵了,眼睛瞪得铜铃大:“紫禁城全部封了?”


    锦衣卫点点头,没再多说,一挥手,拉着吓破胆的小太监就走了。


    张白安刚要问周立现在怎么办。


    一转身就被周立拉起走了。


    周立唯恐天下不乱、不嫌事大,兴致勃勃道:“嘿嘿嘿,阉党完了,江陵别愣着了,快去看看!快走快走!”


    “反正今晚上也回不去了,还不如留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张白安无语地叹了口气:“周公……陛下正在气头上……”


    周立头也不回:“知道知道,快走快走!”


    张白安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去,齐仲华也急忙跟了上去。


    若说周立现在是巴不得宦官完蛋、把权益交给文官。


    那现在的宦官就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人人自危,担心受怕,怕下一秒就命丧黄泉。


    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太医诊治,说沈公公刺得并不深,心神不安、情绪激动以及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外皮受伤,内里并没有什么大碍,没过多久就会醒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朱钦煜松了一口气。


    就连章鑫悦以及跪着的所有都快瘫软在地的宦官都集体松了一口气。


    有几个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太医说的是性命堪忧的话。


    他们在场所有的人都得下黄泉。


    金吾卫羽林卫将乾清宫全部封住了。


    今日在司礼监的太监,齐刷刷跪在乾清殿前的广场,乌泱泱一片,望不见底。


    黑压压的人头从阶前一直铺到广场尽头,在日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所有人都伏着身子,额头贴着地砖,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


    朱钦煜从殿内出来,面色不太好,阴沉沉的,眼底是压不住的暗火。


    管家小跑凑近他,压着声音道:“陛下……外面周阁老张阁老齐阁老,三位阁老求见……”


    朱钦煜眉头没皱,低下头理了理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让他们进来。”


    管事大太监应道“是“后便小碎步退下了。


    吩咐外面的人将几位阁老放进来。


    几位阁老一进来,就见这一震撼的场面。


    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甲胄森然的侍卫列队而立,整个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人都聪明地选择不说话。


    行完礼后躲到一旁,安安静静、鹌鹑似的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要说最紧张的人是谁。


    那肯定就是冯尽忠了。


    他跪在队列最前面,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把布条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以为沈承安是皇帝派来制约自己的。


    却没想到皇帝对沈承安的重视比先帝更甚。


    冯尽忠第一次为自己低估敌人而感到后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世上要有后悔药就好了,他一定会选择今天早上不嘲讽沈承安。


    妈的,这沈承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捅了老朱家的窝了是吗?!


    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他!


    冯尽忠输就输在,低估沈河的疯和皇帝的偏爱。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冯尽忠的后悔老天爷没听到。


    第366章 我勒个三千刀?


    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冯尽忠后背一阵发寒:“冯公公。”


    冯尽忠咬着牙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老奴在……”


    “今日发生了什么,朕要你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若是有一个字对朕隐瞒……”


    “朕会把冯公公你切成一片又一片。冯公公想试试吗?”


    冯尽忠全身发颤,肩膀抖得止不住:“老奴,老奴……”


    他实在是说不下去,猛猛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砸在地砖上咚咚响:


    “皇爷恕罪,皇爷恕罪……老奴和沈公公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朱钦煜轻笑一声,那笑意半分也没有抵达眼底。


    他缓缓蹲了下来,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毫不在意。


    朱钦煜俯视着冯尽忠那张老脸,杀意尽显,龙相尽出,眼底的暗火几乎要烧出来:“误会你就敢刺他?”


    “朕都不舍得动的人,你敢刺他?”


    “是冯公公身居高位太久了,忘了做奴才的本分了?”


    冯尽忠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额头抵在地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一切的变故太快了,快到他无法反应过来,甚至连东厂番役、外朝都无法联系,压根没有准备。


    他原本以为这把胜券在握。


    没想到沈承安是个不要命的,任由自己刺他!


    更没想到皇帝对沈承安的在乎到了这种地步!


    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


    冯尽忠的背调工作没做好啊……


    朱钦煜大手覆在冯尽忠的头上,宽大的手掌压下来,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冯尽忠全身发抖,内心还在想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解决眼前的局面。


    朱钦煜五指收紧,死死抓着冯尽忠的头发往上一提。


    冯尽忠被迫抬起头,露出脖颈,有些惊恐地看着双目布满血丝、压迫感极强的皇帝。


    那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刀,毫无遮掩地捅过来。


    朱钦煜平常时候是很好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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