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维上前半步,持笏躬身行礼:“臣白维,率文武百官恭迎殿下入城,承继大统。”
朱钦煜眼底不起波澜,面上瞧不出喜怒:“白阁老久劳国事,一路迎候,辛苦了。”
白维稳重地笑了笑:“殿下言重了,臣不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得听不出波澜,“京师重地,禁卫森严,殿下继承大统,乃天下大喜之事。”
“然此等流徙之民聚集于御驾之后,形同裹挟,恐惊扰圣驾,亦损朝廷体面。”
“老臣已命顺天府备下粥棚与遣散银两,请殿下下一道口谕,令其各自归乡,或就地安置。”
“殿下清白入京,方显仁君气象。”
白维也不想担骂名,于是又把皮球踢给了朱钦煜。
第303章 登基1
朱钦煜眼神淡淡,情绪没有什么变化:“阁老言重了。”
他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将身后那片沉默的人海完整地呈现在白维面前。
“孤自浙江北上,行二十余日。未曾张榜招徕,未曾许以恩赏,更未曾持刃驱策。”
朱钦煜的语调平缓温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困惑。
“他们听闻新君入京,便自发相随。阁老说他们是‘流徙之民’,可孤一路走来,只见他们扶老携幼,井然有序,未毁一苗一木,未扰一州一县。”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指向离得最近的一位白发老妪。
那老妪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稻穗,那是她被强占的田地里最后长出的东西。
“阁老说,要孤下谕赶走他们。”朱钦煜转过头,目光清澈地望向白维,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钉。
“可孤若开了口,便是告诉天下人:这大月的天子,嫌他的子民脏;这大月的朝廷,容不下它的百姓。”
他向前迈出半步,逼视着白维的眼睛,
“阁老是三朝元老,国之柱石。若连阁老都觉得,这些失去了田地、失去了活路、只能跟在孤身后求一口饭吃的百姓,是‘有损体面’的累赘……那孤倒想问一句:究竟是他们丢了朝廷的脸,还是这朝廷,早已弄丢了他们的脸?”
白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把这口锅甩给朱钦煜,让嗣君自己开口赶人,这样骂名落到嗣君头上,他白维干干净净。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钦煜反手就给他扣了一顶帽子。
把“赶走流民”和“朝廷丢了百姓的脸”划上了等号。
他站在百官最前面,被朱钦煜那双清澈的目光逼视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进退不得。
白维也不想再这事上耗着了,嗣君登基才是大事,什么事情都能后面再说。
如果再这样耗着,对白维来说百害无一利。
于是白维躬身道:“恭迎殿下入城,承继大统。”
朱钦煜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给他扣帽子,挥了挥手,步辇乘着他,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城门走去。
身后,数万百姓无声地分开一条道路,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通往新政权的基石。
张白安跟在白维后面,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是吏部左侍郎。
在皇位空悬的几个月内,白维独揽大权。
他原先怀疑张白安有些离心了,但后面张白安找白维谈了一晚上后,白维对他又重拾了信任。
再怎么说,江陵都是自己的学生,一手扶持的学生。
于是白维大手一挥,将张白安升到了吏部做了个左侍郎,相当于吏部二把手。
大月王朝惯例:想要进内阁,大多要先在吏、礼二部挂侍郎衔打底,吏部侍郎含金量远胜其余五部,代表已经被朝堂认定具备宰辅之才。
齐仲华、张白安,两个都是他的学生,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吏部左侍郎,都是下一任内阁的候选人。
周立走后,无一人可以继续跟白维对打了,他也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张白安边上,一位少年跑了过来。
就是被沈河吃醋吃了多天的那个少年,今年的新科状元。
袁孟春。
袁孟春朝着张白安拱手,恭恭敬敬道:“座师好。”
张白安微笑颔首:“你回来了。”
袁孟春凑近张白安,小声道:“座师,嗣君带这么多百姓入京的原因是啥?这么多百姓,京城也接纳不下啊。”
张白安道:“真的接纳不下吗?”
袁孟春道:“京城土地有限,人这么多,怎么接纳得下?除非……”
张白安笑笑不语。
张白安担任读卷官,袁孟春是该科状元,再加上袁孟春文采出众、性情内敛不露锋芒,不标新立异、不顶撞上官,张白安十分放心,刻意重点栽培。
一来二去,二人关系就好了起来。
袁孟春初入官场,有些看不懂的地方都会请教张白安。
他看张白安的笑,有些明白了几分,又追问道:“那首辅真的会如嗣君所愿吗?”
张白安反问道:“那百姓都围在城外,这可能吗?如果你是首辅,你会怎么办?”
京城土地有限,大部分掌握在勋贵手中。
要想接纳这么多人,第一,先让勋贵把嘴里的田吐出来,让百姓能有安家立命之本。
如果不妥善安置这些百姓,数十万百姓闹起来,在京城门口闹起来,那是不容小觑的。
第二,增加就业岗位,房地扩大经济,使市场流通起来,百姓有了就业,再贷点款,还是可以买房安居乐业的。
这意味着,要把京营那些白吃干饭的关系户和家丁踢出去,清退空额,增加就业。
还是要得罪勋贵。
第三,让他们返回原乡,但是这些百姓大部分都是从南直隶来的,南直隶谁的土地最多,懂得都懂。
袁孟春是状元,点拨一二就想通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如果像之前一样,俺答汗兵临北京城,将数十万百姓都杀了,那岂不是……”
张白安瞥了他一眼,袁孟春立刻闭嘴了。
张白安道:“李志章将军不也跟着嗣君进京了吗。”
袁孟春这才想起,在仪驾中每天不是跟李四捉泥巴就是打鸟、猥琐兮兮的李志章。
甚至闲得蛋疼的时候还会帮李四刷恭桶。
张白安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你是首辅,你都不想干这些,那你会怎么做?”
袁孟春想了想:“和嗣君对着干?”
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对于白维这个老狐狸来说,跟嗣君对着干的成本太高了,万一cos路易十六,步入老师杨冀垣的后尘怎么办?
袁孟春道:“那我会选择装病。”
张白安伸了个懒腰,加快脚步道:“所以啊,等着恭喜你座师我,要入内阁了。”
袁孟春赶忙跟上去。
为啥啊?
为啥白阁老装病,座师就要入内阁了?
而且座师这么年轻,这么早就入内阁?
朱钦煜进入东华门,因为他是以皇太子身份入城,还不是以帝王身份,只能走东华门。
进入东华门后,第一步就是谒灵。
宫内素幔垂天、白幡遍悬,禁卫肃立、鸦雀无声,六部九卿、宗室勋贵全部缟素跪守灵位。
朱钦煜下辇,褪去皇太子储君皮弁服,换最重的斩衰孝服。
内侍引至大行皇帝灵位正中,朱钦煜看着眼前景祐帝的梓宫,眼眸没有丝毫情绪。
不过为了装装面子,他还是落下几滴泪。
礼官诵读祭文,告慰肃宗英灵:皇统有继、社稷有主。
哭灵礼毕,朱钦煜起身立于灵侧,接受宗室、内监、御前旧臣拜见。
按理说,是要拜见太后的,谁料景祐帝死之前把皇后给废了,还幽禁冷宫,所以朱钦煜头上就没有太后了。
内廷之中,无人能以礼或孝来压朱钦煜一头了。
直接来到第四阶段——第三阶段没有太后,跳过。
第四阶段:告天、告地、告太庙、告社稷。
朱钦煜居宫内静待,朝廷三公勋贵代为祭告:
英国公祭南郊天地,皇亲勋臣祭太庙,礼部堂官祭社稷坛,告诉天地、祖宗、社稷:大月新君已定,天命归朱钦煜。
第五阶段:太庙亲祭、告祖受命。
朱钦煜仍着素衰孝服,入太庙正殿,上香、读祝文、行三跪九叩。
祝文核心:奉天命、遵遗诏、继大位。
第六阶段:脱丧、换帝王吉服。
太庙礼毕,吉时将至,百官全数退出外朝,内廷执事官、尚衣局宫人就位。
朱钦煜彻底脱去斩衰孝服、孝冠、麻绖,盥手、净面、整仪。
尚衣局进呈天子十二章衮冕帝服,穿戴完毕,端坐文华殿,暂不临朝。
自此套衮冕上身,是唯一天子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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