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上有战场上留下来的刀伤、剑伤,还有一些陈年的鞭伤,看起来很久很久了。


    “腹疼,手也疼,腿也疼……沈小四,我好疼……”


    沈河终于听懂朱钦煜这些话的含义了。


    这里疼,那里疼。


    全身上下都疼。


    意思是……你疼疼我吧。


    沈河心口堵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样脆弱无比的朱钦煜,让他真的无法招架。


    不怕孩子蛮横,就怕孩子哭泣。


    沈河揉了揉朱钦煜的腹部,满脸都是懊悔:“揉揉它,就不疼了。”


    “对不起,朱钦煜,我真的不是故意捅你的,我没想捅你的,对不起……”


    朱钦煜没说话,就这样埋在沈河的肩膀。


    沈河手足无措地帮他揉揉肚子,帮他拍拍背,嘴里还不停安抚:“不疼了哈,乖,不疼了,帮你揉揉就不疼了……乖……”


    朱钦煜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沈河,死死嵌入自己的怀里,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为了沈河的这两句心疼。


    朱钦煜等了太久了。


    太久了。


    在辽东的几年,刀枪剑影比比皆是。


    他不是神仙,也不是武功大能。


    立下那些战功,也没有什么金手指,而是用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换来的。


    疼吗?


    肯定疼。


    疼有用吗?


    有人在乎吗?


    会有人在乎他身上的伤吗?


    有人关心他身上的伤吗?


    没有人。


    也不会有人。


    朱钦煜抱着沈河的时候,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疼,忽然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他太想让沈河疼疼他了。


    沈河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柔地拍着朱钦煜的背,另一只手揉着他的肚子,嘴里一直重复着“不疼了不疼了”。


    朱钦煜一会哭,一会咬他,一会又不停亲沈河的脸,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全部哭完。


    又过了很久,肩膀上的动静小了许多。


    沈河偏过头一看……肩膀上的人哭累了,睡着了。


    终于消停了。


    就是身体还是不安地紧紧抱住沈河,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沈河被抱得有些热,也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推开。


    他看着朱钦煜的侧脸,发着呆。


    一发就发了许久。


    朱钦煜就连睡着,都不是很安稳。


    眼泪还在不停流,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梦里也在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


    扰得沈河也睡不着。


    他看着朱钦煜在梦中第三次哭,指腹轻轻揉了揉朱钦煜的眉头。


    很奇怪,平常的时候,他跟朱钦煜睡觉,朱钦煜都没有这么不安稳的时候。


    今天到底是咋了?


    他到底梦到啥了?


    沈河不知道,他看着朱钦煜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紧,只能学着小时候自己做噩梦、妈妈抱着自己不停安慰的样子安慰着朱钦煜。


    余光发现朱钦煜身上的被子已经滑落了,沈河起身,打算给他拢好被子。


    刚动一下,就又被朱钦煜死死抱着动不了。


    沈河看了一眼朱钦煜。


    得,还是睡着的。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晚上,沈河终于熬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297章 梦中的雨


    在心理学上,人体大脑存在镜像神经元:近距离共处时,会自动捕捉他人肢体、呼吸、心率、微表情带来的情绪信号,同步复刻对方的情绪感受。


    这就导致,朱钦煜的不安也传染到了沈河。


    沈河一睁眼,发现自己在一座大殿里。


    殿内的装饰是有些眼熟的,朱红色的柱子,暗沉的金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窗外下着大雨,雨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


    沈河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是他,穿着睡觉时那件银灰色的中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沈河抬头,看到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景祐帝。


    他坐在那里,神情皆是不耐烦,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冰冷地落在下方。


    沈河有些懵:“皇爷?你怎么?”


    我他妈不会上天堂了吧?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哭泣声。


    沈河转过头,看到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趴在殿中央哭得撕心裂肺。


    那女人眉眼间与朱钦煜有几分相似,甚至不用思考,沈河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朱钦煜的亲娘。


    女人哭得头发散乱,妆容全花,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沈河懵逼地走向景祐帝,手朝景祐帝晃了晃:“皇爷,看得见奴才不?皇爷?”


    连续喊了几声,景祐帝都没有反应,目光穿过沈河的身体,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沈河又转过身,朝那个女人挥了挥手,也没有反应。


    沈河这下更懵了。


    他不是还在跟朱钦煜睡觉吗?


    咋一觉醒来飞到这里来了?


    这还是地球吗?


    给我干哪来了?


    女人还在哭,甚至爬向景祐帝,想去抓他的衣摆,嘴里哭喊着什么,沈河听不太清,只能听到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景祐帝站起身来,看都没看那女人一眼,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就走了。


    沈河下意识地就要跟着景祐帝一起走,走了两步,不知道是心理感应还是什么,他转过头。


    穿过人群,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殿外。


    那是一个小孩。


    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站在瓢泼大雨里。


    雨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小小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沈河看不清小孩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瘦小小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直觉告诉他,那个小孩就是朱钦煜。


    沈河朝着殿外走了过去。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幕像一层厚厚的帘子,把整个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殿外的宫人都躲到了廊下,没有人站在雨里。


    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感受着这场雨,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沈河蹲下来,跟那个小小的身影打招呼:“朱钦煜,你COS嘉豪呢?还不快去找地方躲雨,在这傻站着干嘛?”


    小朱钦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殿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沈河这才想起来,他听不到自己讲话。


    他坐在地上,手撑着脸,看着小朱钦煜。


    沈河看不清朱钦煜的脸,更准确来说,是很模糊。


    他有些可惜,看不到朱钦煜小屁孩时期的样子。


    长大后跟个牛一样,动不动顶人,一点都不可爱。


    沈河伸手想揪揪朱钦煜的脸,手却穿过了他,触碰一片虚无。


    沈河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好嘛,修为不够,碰不了实体。


    看了一会儿,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河站了起来,看到那个女人直直朝着朱钦煜走去。


    沈河以为他妈是来让他不要淋雨的,却没想到下一秒……


    女人直接扯着朱钦煜的头发往外拖。


    她的手攥着朱钦煜的头发,像拖一件破布一样,把他从台阶上拖下来,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外走。


    小小的孩子被扯得踉踉跄跄,脚在地上滑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他的两只手捂着被扯住的头发,眼泪不停地流,哭喊着:


    “娘……娘,我错了,我错了!”


    沈河吓了一大跳,冲了过去:


    “你有病吧!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就算小孩子犯错了,也不能扯头发啊!”


    “你没看到他疼得都不行了吗?哎哟卧槽你放手啊!老子服了!”


    沈河的呼喊传不到那两人的耳朵里。


    他只能一路跟着,看着那个女人扯着朱钦煜的头发,一路扯到了长春宫。


    到了宫内,女人一把将小朱钦煜甩在地上,力气大得像是在扔一件不想要的物件。


    小朱钦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他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沈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从小被自己亲妈溺爱长大的沈河,压根不理解这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儿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


    可沈河没想到,这还不够。


    那女人开始抽小朱钦煜。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鞭子,一鞭一鞭地抽下去,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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