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办法猜透朱钦煜的心思。
以前都猜不透,更何况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沈河感觉身旁没有动静了,呼吸也恢复了有节奏的声音。
均匀的,平稳的,像潮汐一样一起一伏。
沈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翻过身。
朱钦煜已经闭上了双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柔和。
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的脸比三年前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削一样锋利。
沈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朱钦煜,”沈河小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纱帘,“你是不睡觉的吗……黑眼圈这么大……”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似乎已经睡沉了。
沈河想了想,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一些。
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朱钦煜的鼻尖。
观察了一会儿,确认眼前的人真的睡着了,胆子大了起来。
沈河悄悄揪了揪朱钦煜的脸。
许久不见,竟然cos高冷哥了。
不听话,打屁屁。
“小屁孩长大了……”沈河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的手指从朱钦煜的脸颊滑到下颌,又滑到喉结,在那些伤疤的边缘轻轻掠过。
“小屁孩不好好吃饭,这么瘦。瞧瞧,都不如以前精致了。”
从精致小男孩变成成熟man了。
黑眼圈大的可以当国宝。
也不知道是几天几夜没有睡了,黑眼圈这么重!
真不怕猝死啊……
“话说,你不应该在回京的路上吗?怎么跑来浙江了?还是跟以前一样,瞎几把乱跑。”
“也不知道外朝的文官都快要急成什么样了,怕是都快要急冒烟了吧……嘿……
他小声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河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朱钦煜的腹部。
那里的被子微微隆起,遮住了那道最长的、最深沉的、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伤疤。
沈河的手指悬在被子上方,停了很久。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有些发红,于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疼吗?你是一路走回到辽东的吗……还是有人来接你?”
“对不起啊……我当时真不是故意捅你的……”
沈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说京城的事,说月港的事,说路上遇到的趣事,说牛马花和牛五四的荒唐,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他就是想说出来的人和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到了入海口,流速慢了下来,水势平缓了下来。
他困了。
沈河抽回身子,靠着墙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灭了。
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铺在被子上,铺在两个人的脸上。
在他睡着后没多久,朱钦煜睁开了眼睛。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河的后脑勺。
沈河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频率。
朱钦煜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沈河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锁链在两个人之间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他把下巴抵在沈河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一颗焦躁不安,空落落的心,也终于有了落脚点。
第262章 人善被人欺
沈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还被人抱在怀里。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先睁开了。
入目是一片墨色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他愣了片刻,然后意识开始慢慢回笼……浴桶、锁链、床榻……
昨天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沈河悄咪咪地抬起眼皮,看了朱钦煜一眼。
朱钦煜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长睫垂落,侧脸冷硬凌厉,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一只手环在沈河的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沈河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觉得被人抱着的姿势太奇怪了,跟个娃娃似的,不太适应。
于是他尝试着略微扭动身子,想从朱钦煜的怀里滑出去。
谁料刚一扭动,环在腰上的手就收紧了。
下一秒,身侧的人骤然睁眼。
漆黑深邃的目光瞬间锁定他,沉得吓人。
呃……原来你没睡啊……
沈河瞬间僵住,秒变乖巧,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早上好呀。”
“嘿……
话音刚落,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猛然一收。
力道又沉又紧,直接把他死死按回怀里,半点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朱钦煜二话不说,再次闭眼,沉默不语。
全程高冷,全程不搭理人。
沈河的视线扫过去,就见朱钦煜闭着双眼,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反射动作。
沈河撇了撇嘴。
他妈的,又不说话。
行行行,
你清高。你高冷。
你冷漠。你帅气。
你牛逼,你是大傻逼!
看我不压酸你的胳膊!
压死你压死你压死你!
沈河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老老实实地待在朱钦煜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整辆马车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骨碌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沈河待了好一会儿,无聊得头顶都要长蘑菇了。
朱钦煜搁这儿装叉不说话,他又没有手机,还哪儿都动不了。
无聊得他想左勾拳右勾拳,给朱钦煜这张猪脸来一拳。
又过了一会儿,沈河开始无聊地琢磨手上这根锁链。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做的,做工还挺繁华,链节之间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还刻着细细的花纹,不像是一件刑具,倒像是一件工艺品。
也不知道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应该是有的吧?
一百两?
不过话说,我又不是狗,拿锁链牵我干嘛?
这小王八蛋又是上哪学的癖好?
沈河观察了一会儿锁链,又放下了。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闭目养神的朱钦煜。
诶呀妈呀,无聊死我了。
朱钦煜你个小王八蛋,你说话啊!
说话!
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个紧急信号。
他皱了皱眉,忍了一下。
信号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
沈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些。
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没办法忽视了。
沈河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环抱着自己的大手。
刚推开一条缝。
头顶那道沉沉的、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瞬间砸下来。
锐利、冰冷、带着一丝不悦。
沈河一抬眼,就见朱钦煜脸色阴沉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又要作什么妖”。
沈河秒怂,脸上堆起一个笑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舌头都打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个……那个……我……我……”
我想要去上厕所……
我可以请假上厕所吗?
朱钦煜的脸色更难看了,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想去哪?”
沈河挠了挠脑袋,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手指在头皮上抓了两下,又抓了两下,抓得头发都翘起来了,还是没憋出句话来。
但是下半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觉得再不解决就要出大事了。
沈河一闭眼,结结巴巴道:“我要……我要……我要……我想……”
啊啊啊啊!
难不成说我要尿尿吗!
啊啊啊啊啊!
沈河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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