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以为是老朱家不仁,才会烧了自家的祖坟。
周立必须担责!
必须被推在前面,扛上所有风波。
周立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周立压根没有想到祖陵会被烧,没有想到在扩大开海的这个关键时刻,景祐帝会昏迷不醒。
开海是他提的,事情是他做的。
现在出事了,他必须担责。
这一天,朝会。
龙椅空着,帷幔低垂,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周立穿着全套朝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朝服是崭新的,是他去年刚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乌纱帽擦得一尘不染,翅管笔直,帽正圆润。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神色冰冷,目光灼灼,死死盯着站在正中的周立。
万众瞩目之下,周立抬手,缓缓摘下头顶乌纱。
乌纱落地,半生荣光浮沉,尽数清零。
他躬身,正要对着空落龙椅叩首请罪、自请罢官领罪。
下一瞬,一道急促的身影从百官队列中冲出,扑通一声上前,死死扶住了他。
“周先生——!”
二皇子冲了过来。
他穿着亲王蟒袍,头上的金冠都跑歪了,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发颤。
他一把扶住了周立的手,把那只举着乌纱帽的手,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周先生!”二皇子眼眶通红,热泪汹涌:“你不要辞官!等父皇醒来,我会向父皇求情的!”
他眼泪连成线止不住往下掉,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周先生,您不要辞官……呜呜呜呜……”
周立跪在那里,看着二皇子,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50章 改元倒计时3
有官员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劝道:“虞王殿下,祖陵被烧了,龙脉受损,这是塌天大祸啊……”
二皇子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喷火。
他瞪着那个官员,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什么塌天大祸!周先生这是为了社稷!为了大月朝!难不成做好事也有错吗?!”
二皇子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悲伤,眼底褪去往日稚气,环视满朝文武,厉声怒斥:
“塌天大祸?!”
“周先生推开海、增国库、充盈府库、富民强兵,年年白银入库、岁岁山海归宁,为国做尽实事!”
“你们呢?!”
他伸出手,指着前面几位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无差别地攻击道:
“你们身居高位,食君之禄,整日只会因循守旧、坐而论道!无建树、无革新、无利民之举!”
“天下积弊百年,你们视而不见!朝堂沉疴累累,你们闭口不言!”
“如今出事,你们不敢担责、不敢查弊、不敢纠真凶!只会对着为国实干的功臣落井下石!”
“今日谁敢动我周先生!门都没有!”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几乎是喊出来的:“甚至想都不要想!有我在,我看你们谁敢动周先生一下!”
那些被二皇子指着的官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学无术、沉溺享乐的二皇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挡在周立面前,替他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周立跪在二皇子身后,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
昔日在自己的庇佑下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为自己挡下滔天恶意。
不知为何,周立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二皇子哪哪都不好。
贪玩,懦弱,无能,好色,不爱读书。
除了命好,几乎没有一个优点拿得出手。
他给二皇子讲过的那些圣贤书,二皇子一本都没读完过。
他教二皇子写的那些文章,二皇子一篇都没写完过。
二皇子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王府里养了几十个貌美奴婢,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把好好的王府变成了温柔乡。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哪里都不好的皇子,对周立永远都是支持的态度。
周立要开海,他支持。
周立要变法,他支持。
周立要在朝堂上跟白维对着干,他还是支持。
每次周立去虞王府讲课,比行礼请安最先一步到来的,永远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冬天是羊肉汤,夏天是绿豆汤,不冷不热的时候是银耳莲子羹。
汤的味道一般,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每一碗都是热的。
二皇子为他准备汤,准备了十几年。
周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朝服的袖子里,无声地哭。
呜呜呜,我的好大儿呜呜呜呜,长大了。
其他官员被二皇子怼得不知道说什么。
齐仲华站了出来。
他是礼部尚书,是白维的门生,是朝堂上公认的能臣,功绩比周立还高。
他脾气也不是很好,上前一步,拱手道:“虞王殿下,您此言差矣了吧。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这天下做实事的官员有很多,不只有他周立一个!现在祖陵被烧,龙脉被毁,该怎么办?虞王殿下,您的私心,和这天下苍生,哪个重要?”
齐仲华抬起头,目光直视二皇子,一字一句地说:“魏文贞公(魏征)有言: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
“您身为天子血亲,岂可以一己私情,废万世之大义,忘祖宗之陵寝,置苍生社稷于不顾?”
“如此行事,不是上愧列祖,下负万民吗!”
这一番话,怼得二皇子哑口无言。
他指着齐仲华的手不停地发颤,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仲华的功绩、声望都是有目共睹的,是大家公认的能臣,比周立的政绩都要高。
二皇子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立足点。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最后,他猛地一甩袖,转过身,跪在了周立面前。
二皇子仰头望着周立鬓边悄悄滋生的几缕白发,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周立的鬓角,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周先生,您才四十多,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
周先生才四十多岁,从小陪伴我长大的周先生,怎么就长白头发了呢?
周立笑了笑,安慰道:“殿下,谁都会老的,谁都会长白头发的。”
二皇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想让您长白头发啊……”
周立看着他,心里酸得像灌了醋。
他在……一自己走了,眼前这个没啥心眼,懦弱的孩子,该怎么在这个诡谲多变的朝局中活下来…
会不会被这些老谋深算,沉浮官场数十载的人们算得底裤都不剩……
二皇子握着周立的手,握得很紧。
“周先生,我该怎么保下您?我想保下您。”
白维站在前方,看着这师徒情深的一幕,未发一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立握着二皇子的手,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他轻声道:“殿下,您还记得臣给您读过的一首诗吗?”
二皇子愣愣地睁着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周立缓缓地念道:“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他抬起头,看着二皇子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父亲看儿子时才有的温柔。
“殿下,没有人会陪着您一辈子的。”
“世间从无一世相伴之人,你不必依附臣,不必依赖臣。您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不要辜负臣的期望,知道吗?”
话音落尽。
周立轻轻抽回手,将那顶象征半生权柄、半生荣光的乌纱,轻轻置于冰冷金砖之上。
他转身,面朝空落龙椅,行九叩六拜君臣大礼。
礼数周全,风骨凛然。
礼毕起身,再不回头。
抱着一顶空凉官帽,一步步,缓缓走出大殿。
背影孤峭,决绝萧瑟。
二皇子坐在殿内,看着周立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泪糊了满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立的背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祖陵失火的责任,有人担了。
首辅也下了引咎疏,亲笔写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引咎疏,说自己辅政无方,以致天降灾祸,愿意接受天下人的责骂和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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