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张诚站在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新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的脸白得比景祐帝还难看,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爷——”


    景祐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声音有些发抖,“怎么了?”


    张诚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凤阳祖陵……”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着火了!”


    景祐帝当场立在那里,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凤阳。


    祖陵。


    那是朱家的根。


    是朱家列祖列宗安息的地方。


    是每一个朱家子孙跪拜、叩首、流血流泪的地方。


    是大月朝的龙脉。


    着火了。


    景祐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四周的墙、烛火、御案、奏折,全都模糊了,只剩一片空濛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然后,噗——


    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御案上,溅在奏折上,溅在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殷红的血,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朵突然绽开的、妖异的花。


    景祐帝身子一软,直直向后轰然晕厥,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49章 改元倒计时2


    皇帝昏迷不醒了。


    内廷、外朝,全部都疯了。


    皇后听到消息,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顾不上捡,提着裙摆就往西苑赶。


    身后跟着一群妃嫔,有的在抹泪,有的在发抖,有的面色惨白。


    有的连路都走不稳,被宫女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到了玉熙宫门口,门关着。


    张诚站在门前,躬着身,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皇后娘娘,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皇后愣住了。


    她是皇后,是大月的国母,是皇帝的结发妻子。


    丈夫病了,她连看一眼都不行?


    “张诚,”皇后带着一丝颤抖,“本宫只是进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张诚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等了片刻,转身走了。


    身后的妃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散了。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偷偷抹泪,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来了。


    大皇子从被囚禁的王府里被临时放出来,穿着半旧的蟒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茫然。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皇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父皇长什么样子了。


    二皇子倒是跑得快,几乎是冲过来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张诚站在门口,还是那句话:“殿下请回,陛下需要静养。”


    二皇子急了:“本王的父皇病了,本王看一眼都不行?”


    张诚低着头,不说话。


    二皇子还想再说什么,被大皇子拉住了。


    大皇子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二皇子咬着嘴唇,攥着拳头,最后还是没有硬闯。


    门关着。


    谁也进不去。


    祖陵被烧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廷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经过数十日的调查,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东厂联合办案,终于查出了眉目……


    凤阳祖陵的火,是从福建偷渡上岸的残余倭人和海盗放的。


    那些人原本是沿海流窜的海盗,被月港的海防驱逐之后,怀恨在心,竟然摸到了凤阳,一把火烧了老朱家的祖坟。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祖陵卫的守卫玩忽职守,南京中都留守司调度不力,一批又一批的官员被问责。


    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


    短短数日,凤阳到南京这条线上,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掉了乌纱帽。


    此事件牵连甚广,按理说皇帝是要下罪己诏的。


    祖陵被烧,龙脉受损,这是天子失德的象征,必须由皇帝向天下人谢罪。


    问题是,皇帝昏迷不醒,连话都说不了,怎么下罪己诏?


    朝中事务全靠首辅白维和次辅周立撑着。


    两个人平时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现在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成见,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再说。


    当务之要,是先找个替罪羊。


    陵内起火,先拿守陵太监问罪。


    守陵太监被抓到北京的那天,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连路都走不了,是锦衣卫拖进来的。


    他被押到刑部大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着喊冤。


    “大人,小的冤枉啊!不是小的不尽职,是司礼监的沈公公要钱啊!”


    堂上的官员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守陵太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公公说,他们每个月必须给他一百两,不然沈公公要发火。”


    “小的们哪里有一百两啊?更何况小的们过得很惨,非常惨,只能靠克扣陵卫的粮饷、收受往来官员的好处来度日。”


    “小的们也是没办法啊……”


    堂上的官员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沈承安。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皇上身边最红的人。


    守陵太监继续哭:“小的没想到,贪来贪去,贪到了倭人手里,也没想到那些倭人这么大胆,竟然敢烧了祖陵。”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小的要是知道,打死小的也不敢啊!”


    审讯结束后,消息传了出去。


    火,对准了远在福建的沈河。


    那些言官像打了鸡血一样,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恨不得把沈河从福建抓回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沈承安贪墨无度,勒索守陵太监,致祖陵疏于防范,遭倭人焚毁,罪不容诛!”


    “请白阁老、冯公公速速拿下沈承安,以正朝纲,以平天下怒气!”


    “不杀沈承安,不足以谢天下!”


    折子堆了半人高。


    白维坐在值房里,一份一份地翻着,翻到最后,折子堆在案头,像一座小山。


    他没有动。


    皇帝还没死呢。


    万一哪一天皇帝醒来了,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太监被拿掉了,那还得了?


    更何况,据张白安说,沈承安身后有人,且那人护他护得紧。


    要是因为这个,和那人闹僵了,那白维自己就当真没有了活路了。


    于是折子又又又被压下来了。


    冯尽忠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他自从上次受风寒之后,就一直告病在私宅,深居简出,谁也不见。


    有人去找他,他称病不出,有人递帖子,他原封不动地退回。


    谁也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经过锦衣卫、东厂、刑部和当地官员的联合调查,顺藤摸瓜,摸出了更多的内情。


    那些偷渡过来的倭人和海盗,是从福建月港的海防馆、靖海馆偷偷放进来的。


    负责海防主管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周立的人。


    消息传开,朝堂上炸了锅。


    开海是周立的建议,海防是周立负责。


    人员是周立安排的。


    现在倭人从月港进来了,烧了祖陵,毁了龙脉。


    周立是第一负责人,这口锅,他背定了。


    海禁松弛,倭人非法入境,是周立主理开海、节制南北督抚不利,海防废弛是他的全责。


    倭人直抵凤阳、焚毁祖陵,陵寝乃国本,被外夷焚毁,属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是辅臣失德。


    周立作为开海的主导者,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许多言官集体像发了疯一样,不停地给皇后上折子。


    皇帝昏迷不醒,没有太后,皇后自然而然就成了宫里唯一的代言人。


    那些折子转到了内宫,堆在皇后的小佛堂前。


    折子里只有一个要求:惩治周立。


    皇后不懂前朝的事情。


    她每天在紫禁城吃佛念斋,连朝堂上有几个阁老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知道……周立是她儿子的老师。


    拿掉周立,那不是自断双手吗?


    皇后全部回复了,回复的内容是“本宫是一介妇道人家,本宫啥也不懂,让辅臣拿主意便是。”


    宫里这边管不着。


    外面的那些言官像疯了一样,不停抨击周立,不仅在朝堂上说,还在茶楼酒肆里说,在街谈巷议里说,在文人雅集里说。


    祖陵。


    龙脉。


    大月朝的根基。


    这可是惊天大事、滔天之祸!


    要是不给天下一个解释,天下人会怎么想?


    会以为是皇帝失德,才会降下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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