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坐了这么久的位置,”


    冯尽忠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想踹咱家下位的人数不胜数。咱家要是这么容易被踹,还能待在这里坐得好好的?”


    他偏过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干儿子。


    “杨冀垣倒了,谢重阳倒了,咱家都没倒。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干儿子吓得不成一句话,嘴唇哆嗦着:“干爹……儿子……儿子……”


    冯尽忠蹲下来,眼神阴狠,却笑得温和慈祥


    “靠的是这里。”


    他用沾满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又指了指干儿子的心口。


    “记住了吗?乖儿子。”


    干儿子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冯尽忠蹭上去的血,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冯尽忠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站了很久。


    第240章 连胜


    时间又过了一年。


    景祐二十年,七月中旬。


    朵颜三卫联合建州女真,南下掠夺边境。


    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滚滚,从辽东边墙一直蔓延到广宁、辽阳,黑色的烟柱在天空拧成一股粗大的绳结,连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警报传到大同、宣府,又沿着驿道一路向西,快马加鞭,日夜不息。


    沿途的驿站跑死了十几匹马,传令兵的嗓子都喊哑了。


    熊总兵和李志章率兵出击,竖壁清野,坚壁不出。


    老百姓被迁入城内,水井被填埋,草场被焚烧,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一根草料。


    双方在辽河套一带反复拉锯,骑兵在草原上追逐厮杀,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互有胜负,战况胶着了整整半个月。


    战事胶着之际,三皇子朱钦煜率领一路骑兵,从侧翼杀入敌阵。


    他带着三千骑兵,绕道走了三天三夜,从一条当地人都不走的老路穿过了山岭,绕到了敌军的背后。


    当那面“朱”字大旗在敌军后方突然出现的时候,朵颜的骑兵阵脚大乱……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大月的骑兵会从那个方向杀出来。


    那一战,朱钦煜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马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亲自断后掩护大军撤退,把追兵堵在山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战后清点,斩敌两千余级,缴获牛羊数百只。


    那些牛羊被赶回边墙以内的时候,绵延了好几里地,尘土飞扬,哞哞咩咩的叫声响彻旷野。


    东北战事还未完全熄灭,西北边的战事就又起了。


    景祐二十年,八月。


    土默特部集结三万大军,趁大月边军注意力被牵制在辽东之机,入寇山西大同、宣府。


    这三万人马是土默特的主力,骑兵精锐,来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


    边境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狼烟从大同一直烧到了居庸关。


    警报八百里加急入京。


    驿卒骑着快马,背上插着红色令旗,一路高喊…


    “急报——急报——”


    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石板,尘土飞扬。


    沿途的百姓听到喊声,纷纷避让,脸色煞白。


    他们记得上一次这样的急报,是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的时候。


    兵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灯火通明,吵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命令终于发出去——


    令三边总制调延绥兵东援,不得有误。


    自从万钊明担任陕西都指挥使,三边总制从中央又派人重新担任。


    延绥的兵,是九边中最能打的兵之一,把他们调过来,说明朝廷是真的急了。


    万钊明率领万家军,从驻地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山西大同。


    他的队伍里大多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沉默寡言。


    行军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输不起。


    大月朝不能再有一次像之前俺答汗兵临城下的耻辱了。


    刚突破重围、还没休整几天的朱钦煜,接到消息后连夜拔营。


    他在军帐中摊开舆图,手指在山西和辽东之间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随后抬起头,看着李志章:“舅舅,我带三千骑兵去。”


    三千骑兵是朱钦煜这一年以来在军营中精挑细选选出来的。


    用的是上好装备,得的是上好俸禄,穿的是上好军袍。


    是一支完完全全由朱钦煜,熊总兵,李志章一手调制出来的精锐部队。


    李志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殿下在辽东一年以来,与军同吃同住,无论是军事上,还是个人独斗能力上,展现的都是惊为天人的天赋。


    从战争中学习,又运用到战争中。


    绝对的一个军事鬼才!


    三千骑兵,连夜启程。


    马衔枚,人禁声,沿着边墙一路向西。


    一南一北,一东一西与万家军夹击土默特。


    朱钦煜采用以骑制骑,游击捣巢战术。


    不跟土默特的主力正面硬碰,而是绕到其后方和侧翼,打粮道、断归路、救被掠人口。


    毕竟谁也不敢想相信20岁的娃娃这么猛的,土默特之前压根没把朱钦煜放在心上。


    骑兵分作数队,昼夜不停地骚扰、袭击、切割,把三万大军的阵型撕得七零八落。


    朱钦煜那一队骑兵,穿插在敌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黄油里。


    他们烧了三座粮仓,截获了五百匹战马,救了上千被掳的百姓。


    那些百姓被救出来的时候,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互相搀扶着。


    哭成一片。


    此战历时一月有余,大小数十战,大月的骑兵在草原上来回穿插,把土默特的三万大军打得晕头转向。


    以少胜多,俘奴上千,歼敌上万。


    这是景祐朝最大的一次大捷。


    上一次这样的大捷,要追溯到宪宗时期的犁庭扫穴了。


    后来就是俺答汗入寇,兵临北京城下,大月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火光冲天,无能为力。


    那些年的耻辱,像一根刺,扎在大月朝每个人的心口上,扎了这么多年,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现在,这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一点。


    邸报传千里。


    驿卒骑着快马,背着黄布包裹的邸报,从山西出发,沿着官道一路狂奔。


    每到一个驿站就换马换人,日夜不停。


    过了居庸关,进了顺天府,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没过几天,整个北直隶都知道了。


    第241章 洗刷耻辱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秋日。


    阳光透过来,没那么刺眼,也没那么暖和。


    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缩着脖子,匆匆地走。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后,消息来了。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东四牌楼那边。


    一个穿青布直身的汉子从兵部衙门那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大捷!大捷!山西大捷!”


    街上的人停下了脚步。


    卖糖葫芦的老汉不吆喝了,挑担子的货郎不叫卖了,买菜的大娘拎着篮子站在路中间,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那个跑得满脸通红的汉子。


    “打了大胜仗!杀了一万多鞑子!”那汉子跑到牌楼底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声音都变了调。


    “三皇子殿下亲率骑兵,在山西大同那边,把土默特的兵杀得片甲不留!”


    整条街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秒。


    北直隶所有人都沸腾了。


    “真的假的?真的杀了这么多?”


    有人不敢相信,抓住那汉子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真的!邸报都出来了!兵部贴了告示!我亲眼看到的!”


    那汉子喘着气,指着兵部的方向:“你们快去看,告示还在墙上贴着!”


    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车一推,糖葫芦在草靶子上晃来晃去,他顾不上扶,拔腿就往兵部跑。


    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往路边一放,也跟着跑。


    买菜的大娘连篮子都不要了,拎着裙角就冲了出去。


    整条街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兵部的方向。


    兵部门口的告示栏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后来的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跳脚,伸长脖子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声念着邸报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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