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安抬起头,看到沈河,将书合上,从容地拱了拱手,微微笑道:“沈公公。”
沈河走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白安点了点头,目光往左右看了看,廊道里偶尔有小太监经过,虽然都低着头快步走过,但说话终究不太方便。
他压低声音道:“沈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河会意,连连点头:“哦哦,好。”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道弯,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这里背靠着一面高墙,前面是一丛竹子,把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落了一层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显然很少有人来这里。
张白安站定,转过身,朝沈河深深一拱手:“沈公公,实不相瞒,张某这次来找沈公公,是有一事相求。”
沈河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什么事,张大人尽管说就是了,哪有什么求不求的。”
张白安道:“沈公公,对‘开海’这一政策,有何看法?”
沈河微怔:“开海?”
张白安点了点头,随后说起开海的利处。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句接一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不急不慢,却绵延不绝。
他说,大月朝立国以来,海禁森严,片板不许下海,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漏洞百出。
东南沿海的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铤而走险,走私成风,倭寇猖獗,越禁越乱,越乱越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若能开海,让百姓合法出海贸易,则走私自绝,倭寇自消,国库每年还能多出上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他说,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到海外价格翻十倍百倍。
这些银子不赚,就会被佛朗机人、红毛番赚去。与其让别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如我们自己来赚。
他说,开海之后,沿海百姓有了正当的生计,就不会再跟着走私贩子铤而走险。
商路畅通,货物齐流,沿海数省的民生都能得到改善。
张白安说了很多,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张白安知道沈河在意百姓,从陕西的事件就能看出来,于是他从开海对百姓的益处开始劝说。
沈河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本来就支持开海,张白安说的这些,他大部分都懂,有些甚至比张白安想得更远。
但沈河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等张白安说完,沈河才开口:“张大人,今日来,就是想让我去劝陛下是吗?”
张白安没有否认,干脆利落地道:“是。”
沈河想了想,又道:“是因为白阁老和周阁老最近吵得很凶,张大人为了帮周阁老,所以才找到我,让我劝说皇爷开海?”
张白安有些惊讶。
沈河说得没错。
开海之策若能敲定下来,无论周立和白维怎么撕,周立都能被保住。
开海是周立在朝堂上最亮眼的政治标签,只要开海成了国策。
为了施行国策,周立在完成这项国策,且收益是肉眼可见的这一段时间,除了是那种跟谋逆相同的那等大罪,谁也动不了他。
张白安默了一刻,低声道:“……是。”
沈河笑得眉眼弯弯的:“既然张大人都开口了,那我必定帮忙!”
“只不过我也不敢完全担保一定会成功,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张白安想过沈河会答应,却没想到沈河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深深一揖:“张某谢过沈公公。”
沈河连忙扶他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张大人不要这么客气,只要张大人开口,我都会帮忙的!”
作为张白安的脑残粉+毒唯,张白安提的事情,沈河基本都会答应。
沈河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张大人,我想问一件事儿,就是……徐阳来到京城了吗?”
徐阳,大月三大才子之一,于宪的心腹幕僚,以诗画双绝名动天下。
张白安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沈河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他想了想,道:“徐阳不久前刚抵达京城,不知沈公公找他所为何事?”
沈河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没什么大事,就想请他帮我画一幅画。”
张白安思忖了片刻。
沈承安都答应他了,作为交换,他去帮沈承安联络一下徐阳也不是什么难事。
“行,”张白安点头道,“那我找个时间联系一下徐阳,让他来找沈公公。”
“哈哈哈好!”沈河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朝张白安鞠了一个躬,“谢谢张大人!”
第232章 美少年苏醒。
在那遥远的辽东~~
沉睡的美少年终于从床上醒来了。
朱钦煜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
他皱了皱眉,想要抬手去揉,手臂酸软无力,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公公……”朱钦煜喃喃自语道。
旁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李四靠在床柱上,张着嘴,打着雷一样的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那呼噜声一高一低,一长一短,跟唱戏似的,颇有节奏感。
张三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被李四的呼噜声吵得根本睡不着。
他眼睛下面的乌青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杀人”的怨念。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一巴掌把李四呼醒,余光忽然瞥见床上的动静——
朱钦煜坐了起来。
张三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愣了一瞬,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殿下?殿下您醒了!”
张三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一边冲一边喊:“军医!军医!来来来,快来人通知一下李大人,殿下醒了!”
霎时间,整个军营炸了锅。
火把交替,人影攒动,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李志章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趿拉着就冲了进来。
他跑到床前,一把抓住朱钦煜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眶都红了:“殿下?!殿下您终于醒了!您不知道啊,您昏睡了这么久,可把臣急坏了!”
外甥啊,你终于醒了!
我一个孤寡老人,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朱钦煜晃了晃脑袋,脑子还是木的,像是被浆糊糊住了。
他听到声音,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着李志章那张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脸,慢慢地说:“舅舅?”
李志章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臣在,臣在!殿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朱钦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舅舅,我想喝水。你去外面给我倒杯热水来 ”
李志章有些错愕,去外面倒水?随即他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殿下您等等,臣这就去给您接来。”
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见张三李四还杵在那里,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还有张三李四,你们也一起过来。”
张三一把拽住还在打哈欠的李四,两人忙不迭地跟着李志章出去了。
管家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他走到床前,躬着身道:“殿下,身体可还不适?”
朱钦煜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管家的脸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道:“顺天府,最近有消息吗?”
管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封,双手递上:“老奴知道殿下醒来要看这些,老奴早就整理好了。殿下请看吧。”
朱钦煜接过来,一封一封地拆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沈小四遇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朱钦煜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撑着床沿就要翻身下床,腿还没碰到地面,就被管家一把按住了。
“殿下!殿下!”管家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慌张,“沈公公没事,沈公公没事!您别慌,您别慌!后面还有,您接着看,沈公公已经醒了!”
朱钦煜被按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强忍着巨大的恐慌,翻到了后面几页。
沈小四已醒。赐名沈承安。
朱钦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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