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提到白维,周立便一肚子的火。
他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连茶盏上面的另一个大尺度的春宵图也没看见。
茶汤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怒骂道:“殿下,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匹夫太过分了!”
“他就是赤裸裸地玩针对!臣恨不得拿剑劈了他这个老鳖孙!”
二皇子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脖子缩了缩。
周立浑然不觉,嗓门更大了:“殿下您别看他白维平日里一副‘老好人’、‘慈眉善目’的模样,那都是装给外人看的!这老狐狸,心黑着呢!”
“前些日子,皇上让臣和那老匹夫去玉熙宫,那老匹夫竟然瞒着我,偷偷给皇上上折子,说内阁人少,要人手!”
“在这之前,还先把他那学生南京礼部尚书给调过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老狐狸这是要为他那门生铺路呢!”
二皇子眨了眨眼,若有所思道:“是那个‘刚忠英伟、百折不回’的齐仲华吗?他士林名声不是很好吗?且功劳很多呀,读书人都夸他来着。”
周立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二皇子挠了挠头,又道:“我记得那个齐仲华不是比先生您大五岁吗?先生您不喜欢他?”
周立没说话,气得腮帮子鼓了鼓。
二皇子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是没想明白自家先生为什么对一个名声极高、功名出身高、且功绩好的人有那么大的仇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先生生气了,就算不是白维的错,现在也该是白维的错了!
二皇子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先生您还是不要生气了。您是教导我这么多年的人,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就属您对我最好。谁敢动您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过不去!”
“白阁老要是敢给您穿小鞋,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您就在内阁安心待着,有什么事,尽管拿我的名头去压他!”
周立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了。
好大儿,没白疼。
二皇子又是一番安慰,一番豪言壮志要替先生给讨回公道后,周立才起身离开。
送走周立后,二皇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转身回了书房。
他铺开纸,蘸了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写的是:白阁老台鉴。本王听闻近日内阁之中多有龃龉,心中甚是忧虑。
阁老们皆是朝廷柱石,本王实在不愿看到诸位因小事伤了和气。
周阁老脾气急躁,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白阁老多担待。
只是本王也以为,朝廷大事,终究是大家商量着办才好。
若各做各的,互不通气,互不知会,换了谁坐在次辅的位置上,怕是也难免要多想几分。
还望白阁老三思。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唤来下人:“送去白府,亲手交给白阁老,不可假手他人。”
信送到白府的时候。
白维正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
下人把信送到他跟前。
白维睁开眼,接过信,拆开来看。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沉思。
白日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大盘荔枝。
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剥得飞快,塞进嘴里嚼两下,核一吐,又去拿下一个。
一口气炫了好几斤,吃得满手都是汁水,嘴角还沾着一片荔枝壳。
吃完最后一颗,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大哥他们也真是的,荔枝不知道多送点来,这么一点根本不够吃的。”
白日立转头看向白维,见父亲手里捏着信纸一动不动,便道,“诶,父亲,您不吃吗?这荔枝可甜了。”
白维摆摆手,没有说话。
白日立“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盘子,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回味。
白福垂手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
他是白维的心腹加管家,跟了白维几十年,从白维还在进京赶考的时候就跟着了。
白维看信的时候没有避着他,他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白福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这……”
白维把信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语气淡淡的:“殿下这是来敲打仆来了。”
准确来说,是来替周立撑腰来了。
信上内容委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皇子是在斥责白维的行为。
白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周阁老怎么能颠倒是非呢?还有殿下,怎么能什么都不过问就这么偏袒周阁老?”
“本身朝廷事务繁多,老爷您想加个人手,没人比齐大人更合适入阁了呀。更何况齐大人无论是名声、名望还是功绩来说,入阁都绰绰有余。”
“总不能因为齐大人是老爷您的门生,就不用他了吧?这天下哪有深知其才、却因是相熟、将其束之高阁的道理?周大人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吧!”
白维靠在摇椅上,晃了晃扇子,眼睛望着头顶的桂花树。
“他不仅仅是因为齐仲华是仆的门生而反对。”
白维的声音不急不慢,道出周立情绪激动的最大原因:“齐仲华无论是功名还是资历都比周立高。他若是来了,这个内阁啊,就彻底没周立的位置了。”
“要不是齐仲华得罪了谢重阳,被发配到了南京,不然这内阁,本身就该是齐仲华进。”
白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虽然压着,那股不甘心却怎么都藏不住:“老奴还是很气。那周立是老爷您一手扶持的,不懂得感恩就算了,现在还屡屡跟老爷作对。仗着虞王的信任,胡作非为。”
“以后若是虞王登了大位,这……还会有老爷的位置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维睁开眼睛,看了白福一眼。
白福立刻低下头去,声音也矮了几分:“老奴说的都是真心话,老奴实在……实在是看不下去那周立老是不把老爷您放在眼里的样子了。”
“现在尚且如此,以后那还得了。老爷,您就算是打我骂我,我还是要说。”
白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扇子在手中慢慢摇着,一下,两下,三下。
“你想说什么?”白维问。
白福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要不,我们就去跟一下三皇子吧……”
第231章 画
白日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石凳上的缝,听到这话,抬起头来道:“三皇子?他不是被发配辽东了吗?还能上位吗?”
白福道:“那就想个办法……把三皇子挪回京城……”
白日立又抠了一下石凳道:“那为什么不找大皇子?大皇子如今门庭冷落,找他不是更好?”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白维出声喝止这个从小被娇惯大了,不像话的小儿子。
白日立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爹,就让孩儿听会儿吧,孩儿保证不到处乱讲!”
白维看着这个小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没大没小,口无遮拦,偏偏嘴甜,让人舍不得真生气。
他摇了摇头,没再赶他走。
白维思索了一会儿,否认了白福的这个想法:“三皇子不行,他身边有于宪,有余大达,有万钊明。这些人,都跟仆不对付。”
“且三皇子这个人,表面单纯,实则心思深沉,不好把控。就算把他弄回京城,也未必会听仆的。”
白福急道:“那就任由周立踩在老爷您的头上吗?老奴看了,心里难受啊!”
白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让仆想想,”白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下去!全部都下去。”
白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白维那副不想再听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白日里对视了一眼,两人无声地行了礼,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白维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桂花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翌日。
沈河在司礼监干了一上午的活,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他揉了揉脖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打算去玉熙宫偏殿睡个午觉。
刚走出司礼监的大门没多久,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似乎是在等人。
沈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顿时精神一振,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张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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