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表现在,恭恭敬敬,皇帝让我坐西边,我绝对不做东边。


    皇帝给我赐座,我第一反应就是,陛下您坐了吗?您没坐,我身为您的下属,我不敢坐。


    就像现在,白维先问候了一下景祐帝的龙体怎么样:“陛下近日龙体可安?胃口可好?秋凉渐起,陛下万金之躯,还望添衣加被,莫要受了风寒。”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喝水,最近心情好不好啊巴拉巴拉的,一套流程走完,等景祐帝点了点头,回道“朕安。”后,白维才敢坐下。


    屁股只敢坐凳子的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半分不敢逾矩。


    你能想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双腿合并,背打直,屁股挨着凳子边坐得规规矩矩,活脱脱一个小学生的样子的模样吗?


    那确定不是对眼睛来了一场洗礼吗?


    见白维坐好后,景祐帝开始他的忽悠大业。


    首先呢,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来了一场从心灵的共情。


    具体表现在……


    景祐帝叹了口气,看着白维,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啊,辅佐朕这么多年,朕之前识人不清,苦了你了。这些年,过得很苦吧?”


    不是有一句话吗?


    不怕别人骂你,就怕别人突然问你苦不苦。


    法坛上的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缭绕在白维眼前。


    那烟的味道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坐在法坛上的人,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白维一下子就想到自己在谢党专权那些年,他为了给恩师报仇,为了正朝纲。


    又是卖自己的孙女,又是被别人贴上谢重阳的贱妾标签,甚至于谢晟骂他,他也只能赔着笑道“小阁老这话深刻……的确该反思一下自己了。”


    谢重阳喊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谢重阳一句话,他就屁颠屁颠小碎步跑过来。


    同僚不理解他,都在骂他“软骨头”“贱皮子”“哈巴狗”“士大夫的耻辱”。


    他卑躬屈膝地把自尊、亲情、清誉全部都践踏在泥土里,捏碎在尘埃里。


    现如今他熬过来了,那些日子熬出来的伤疤还在,那些被踩碎的自尊、被碾烂的清誉、被践踏的亲情,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然而他没有忘。


    他只是不敢想。


    白维不免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稳住了:“回皇上,作为臣子,为皇上分忧,乃是为君之人臣的职责,臣……不苦。”


    景祐帝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叹得更深,更重:“苦与不苦,朕啊,现在都知道了。朕也绝对不会再犯。”


    他目光从白维身上移到殿顶的天窗,又移回来,语速放慢了:“朕知道,你从始至终都是顾全大局的忠臣能臣啊。朕也知道,你如今主持内阁,周立这人,性子刚烈,心气高傲,素来不屈于人之下,他心中未免就服你。”


    白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此番选阁臣,乃是重中之重,一定要从全局出发,切勿为了一人,而反噬了大局……”


    句句体恤,句句信任,句句托付。


    沈河疑惑地看了景祐帝一眼。


    这老B登前世莫不是好莱坞毕业的?


    咋这么能演?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还让对方对你感恩戴德。


    刚挑唆完周立强势夺权,转头又敲打白维小心谨慎、提防争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河跟景祐帝打交道这么久了,再加上还有上帝之眼和第三方视角,对景祐帝的某些举动,是能看清的。


    作为当事人的白维,却很难看清。


    就算看清了,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跟皇帝对着干吧?


    皇帝筹码多,手段多,花样多。


    文官不听话,那就可以用宦官对打文官,用宦官牵扯文官。


    例如后面的某位木匠皇帝。


    除了用宦官,还可以用武将,让文武对立,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


    除了这些,还可以挑拨离间,让文官互咬文官,比谁更不要脸。


    嗯……就比如淮西党 vs 浙东党。


    李善长淮西文武集团、刘基浙东文官集团死斗,朱重八小朋友就借机清算。


    还是那句话,皇帝最怕的就是手下抱团。


    厉害一点的皇帝,就要文官互咬,让派系互斗、势力互耗,帝王稳坐钓鱼台,坐收渔利,永掌全局。


    菜一点的皇帝,就放狗去咬文官,不脏了自己的手。


    啥也不懂的皇帝,就会把自家的狗杀了,把自己爪牙废了,导致文官做大,一叶障目,最后落得个自挂东南枝下场。


    白维站起来,这次他没有坐下,而是直直地站着,朝景祐帝深深一揖,声音沉而稳:“皇上所言极是,老臣……会从大局看起,为大月朝,为皇上分忧。”


    景祐帝端详了他片刻,关心道:“白阁老,午膳还没用吧?来,陪朕用用膳吧。”


    白维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怕是会扰了皇上的清静……”


    景祐帝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妨,朕许久未同人用膳了,热闹一些也好。”


    “沈承安,去扶一下白阁老。”


    沈河看了眼自己绑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眼白维那把老骨头。


    沈河:“……是。”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出手。


    白维的手搭上来的那一刻,沈河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白维的眼眶又红了,嘴唇轻轻颤着,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说不尽的话,最终只化成一句:“幸……


    皇上三十多岁终于长大了呜呜呜。


    懂得心疼人了,呜呜呜。


    呜呜呜呜。


    第226章 互骂


    作为民间识字率最高的封建王朝,大月朝的寒门进士率占比是非常大的。


    若把“小地主、小吏、生员家庭”也算作广义寒门的话,那大月朝的寒门占比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左右。


    若不算上这些,就纯寒门(三代白身—的话,占比也是高达百分之四十七。


    出身于寒门豆腐匠家庭的宋知,为人低调,性情温和,不争不抢,不爱张扬。


    作为状元出身,他文名极高,清流的口碑非常好,是大家公认的老好人一个。


    清流们议论朝政时喜欢拉他作筏子,说他“持正”“不偏不倚”。


    百官推诿扯皮时也爱抬他出来当挡箭牌,说他“厚道”“不会计较”。


    宋知两头都不掺和,两头都给他几分薄面。


    相比于周立的暴脾气,白维的忍者神龟,宋知就像处于他俩中间的人物。


    他在内阁待了这几年,风评好得像一尊摆在堂上的弥勒佛,谁来了都想拜一拜。


    如今,这位老好人,内阁的调和剂,也遇到了些许的难题。


    自从白维和周立进了一趟宫里后,内阁的气氛,明显开始不对劲起来。


    这两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心照不宣地敌对了起来。


    之前也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对付的,但没有达到那种撕破脸的对骂,表面上还维持着阁老之间的体面。


    现在感觉那体面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鼓起来,再一吹就破了。


    内阁有个值房,是在西苑里面的,且靠近景祐帝的玉熙宫。


    在宫中规矩默认,谁最先入宫值守、最先接旨拟票、最先揣摩圣意,谁就占尽先机。


    意思是,谁先到公司,谁先到办公室,谁就第一时间拿到了皇帝的旨意或者圣谕,谁就更容易跟皇帝处好关系,揣摩皇帝的意思。


    谁就在决策权上占据着主动的地位。


    先到者掌主动,后到者拾人牙慧,这是内阁心照不宣的规矩。


    以前白维和周立虽然也有竞争,但大家面上还过得去,谁先到了,另一人也不至于说什么。


    如今不一样了。


    今天,宋知刚踏进值房,带过来的早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见周立对白维怒目而视。


    如果宋知没记错的话,这是周立第十次没抢过白维了。


    周立没有儿子,周立每天除了工作,还得忙着回家造儿子。


    白维就不用了,他有好几个儿子,不用回家造孩子,当然,想造也造不起来了。


    所以在抢时间这方面,白维就占据了先机,周立就落了后风。


    值房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桌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墨迹还没干透,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凝成了一滴,将落未落。


    周立站在自己的位子旁边,两只手叉在腰上,胸膛起伏得像风箱,脸上涨得通红。


    白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刚拟好的条例,不紧不慢地翻着,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立从早上卯时就在值房门口等着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披着衣裳坐在门槛上,就着蜡烛把要拟的折子提纲又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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