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着头,在看信。
蒋穆欲哭无泪。
陛下,让臣起来呗。
臣腿都要跪麻了,手都要举断了。
别看了,让臣起来吧!算臣求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蒋穆感觉每一分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像两根木头桩子戳在地上。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那个空布袋在手里晃晃悠悠,随时都要掉下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景祐帝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那几封信的最上面。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看向蒋穆,说了两个字:“起来。”
蒋穆如闻仙乐。
他僵硬着身子缓缓起身,双腿阵阵打颤,浑身酸麻,站得摇摇欲坠,像得了顽疾一般,半天稳不住身形。
景祐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从布袋里取出来的物件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蒋穆。”
蒋穆正色,努力让自己的腿不再发抖,抱拳道:“臣在!”
景祐帝道:“向天下召集医师和道士。若有人能让沈小四醒来,赏金百两,绸缎百匹。”
蒋穆的瞳孔微微放大。
景祐帝继续说下去:“若是方士医者,授太医院院判;若是御医或江湖奇人,授锦衣卫镇抚、校尉等清闲武职;若是道家门人,入朝天宫、灵济宫任供奉,吃皇家俸禄。”
第218章 路过
蒋穆的嘴巴越长越大,越长越圆,最后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合都合不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的。
不是做梦。
这这这这……这这这……这合理吗?
赏金百两,绸缎百匹,那是真金白银。
那些官职,太医院院判、锦衣卫镇抚、校尉、朝天宫供奉等等,这些可都是有品级的!
天家供奉,吃皇家俸禄,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位置!
就因为救醒一个人?
就因为救醒一个太监?
我怎么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抠门陛下吗?
“就这样,下去吧。”景祐帝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是!”蒋穆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连忙告退。
他转身走出玉熙宫,脚步有些发飘。
直到走过甬道,穿过宫门,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清醒之后,震撼更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玉熙宫的灯火,又看了看手里的空布袋,喃喃自语了一句:“我是不是好久没睡觉了,开始做梦了?这正常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呜呜地响。
旨意一出,顷刻震动朝野,沸腾天下。
京城百官、天下州县、市井江湖,人人哗然。
“听说了吗?皇上悬赏了!只要能救醒沈公公,赏金百两,绸缎百匹!”
“不止呢!还能当官!太医能当院判,江湖人能当锦衣卫镇抚!”
“我的天爷!这不就是一步登天吗!”
“谁说不是呢!我得赶紧给我表哥写信,他是郎中!让他快来京城!”
“你表哥?拉倒吧!我二叔是道士,会画符念咒,我去叫他!”
“你们都不行!我认识一个江湖游医,专治疑难杂症,他要是来了,你们全得靠边站!”
百姓们沸腾了。
江湖人士沸腾了。
各省州县的医师、道士、方士、奇人异士,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都红了。
无数人连夜撰写自荐文书,奔赴各州府衙、奔赴京城。
人人摩拳擦掌,盼能一举成名、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坐等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满朝文武,就是不同的画风了。
那些之前参过沈小四的官员,那些给沈小四泼过脏水的官员,现在直接在房间里摆上了观音像、佛像、关公像,三教九流全凑齐了。
每天就跪在那里磕头,求菩萨保佑不要被皇上注意到。
至于朝堂上的其他人,虽然不至于躲在家里,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那些原本想参沈小四“祸国殃民”的奏疏,全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整个朝堂,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在这一片喧嚣沸腾之中,唯有一处,与世隔绝,寂静无声。
那就是朱钦煜。
他跟沈河一样,还在昏迷。
时间追溯到几个月前……
那夜,沈河捅了他一刀之后,朱钦煜几乎是逃窜似的跑了。
雷声震天,每打一声雷,他的身体就抖一下。
腹部的刀还插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心随着皮肉都碎掉了。
朱钦煜放下狠话后落荒而逃。
他害怕。
他害怕看到沈河的眼睛。
他怕,他怕沈河如同他母妃一般,满心憎恶,满心厌弃,一心想要杀他、摆脱他。
于是他疯了一般逃入荒郊深山,孤身蜷缩在漆黑山野之中,抱着双膝,无助崩溃,低声呜咽痛哭。
“呜呜……公公捅我了……”
“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了……他不跟我走……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错了吗……”
他想不通。
他做错什么了?他不过是想让公公跟自己走,不过是想把公公留在身边。
他想对公公好,他想保护公公,他想让公公永远陪着自己。
这有错吗?
为什么公公要捅他?
为什么公公不要他?
“呜呜呜……他选择其他人他都不要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呜呜呜呜还不能把他绑过来……早知道多带点人过来了,把张三李四赵六都带过来……把公公绑回去……”
他哭啊哭,哭到后来,哭不动了。
雷还在打,心还在碎,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荒郊野岭的泥地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身上还插着刀,流了很多血,又淋了雨,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睡着的时候,雨声渐渐远了,雷声也渐渐远了,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由于他穿着黑衣,且头埋在双膝之间,古代还没有路灯,导致沈河找他的时候没发现他。
沈河当时就在他不远处,甚至还眯着眼睛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偏偏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沈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朱钦煜?”
没人应。
“小朱砸?”沈河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超级无敌帅气可爱的朱老三?”
还是还是没人应。
“奇怪,”沈河手撑着下巴嘟囔道,“难不成不在这儿?”
沈河又等了一会儿,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雷声。
他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奇了怪了,到底跑哪去了?这熊孩子不是怕打雷吗?上次打雷给他吓成那样,这次打雷就不怕了?到底跑哪去了啊!”
他路过朱钦煜。
不到三丈远。
他没有看到。
他走了。
第219章 徒步战神
朱钦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雷停了,云散了一半,东方泛着淡淡的霞光。
他睁开眼,看到头顶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
他躺在泥地里,愣了一会儿。
随即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刀还在,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白、发皱,有些吓人。
他又哭了。
公公不来找自己。
公公捅了自己,还不来找自己。
公公是不是巴不得自己死?死了就没人缠着公公了。
公公根本不在乎我,他心里压根没我。
朱钦煜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捡都捡不起来。
腹部的伤疼,可那种疼,比不上心里疼的万分之一。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水,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扯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他弯了一下腰,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直起身。
朱钦煜歪歪扭扭地朝西安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就那样走着,边走边哭,眼泪流了一路。
路上晕倒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路边,有时候是在河边,有时候是在荒无人烟的山道上。
每次晕倒,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幸运的事是,每一次,都有人救他。
有人给他水喝,有人给他东西吃,有人帮他处理伤口,有人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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