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的目光从沈河身上移到叶太医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何时醒来?”


    叶太医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回答不了。


    行医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


    有人昏迷三天就醒了,有人昏迷三个月才醒,有人昏迷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醒与不醒,有时候不是医术能决定的,还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


    可这话,他不敢说。


    “请陛下恕罪,”叶太医低下头,“臣不知沈公公何时醒来……”


    景祐帝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嗯”了一声:“下去煎药吧。”


    叶太医如蒙大赦,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真怕景祐帝一气之下给他剁了…


    半个月来,皇上的脾气越来越大,杀的人越来越多,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他这个太医,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物件。


    哪怕他是衡王府的旧人,可这几年陛下杀衡王府的旧人,也不计其数。


    “是……”叶太医连忙退下,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殿门在身后阖上,殿内只剩下景祐帝和沈河两个人。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夜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低低地哭。


    景祐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河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在沈河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沈小四。”他说。


    没有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力气大了一些:“平日里嘴最勤快,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整日聒噪得很。如今怎么哑巴了?不起来跟朕顶嘴、耍小聪明了?”


    沈河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蜡像。


    景祐帝收回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上面还沾着沈河额头上的凉意。


    他静静凝望半晌,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不过半年未见,倒是瘦了这么多。”


    “朕都让你别去了,还非要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责奴才。哪个奴才像你这样?心思诡谲,行为不羁,胆大妄为,满嘴没有一句是真话!一点也不像个奴才还有的样子!”


    “要是死在这里,脏了朕的玉熙宫,朕拿你是问。”


    无人应答,唯有清风穿窗,拂动少年额前碎发。


    第217章 悬赏


    独自絮叨许久,殿内太过寂静沉闷,景祐帝大概是觉得太闷了,或者是觉得无聊了,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晚风微凉,裹挟着细雨湿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的郁结似乎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甬道那头跑了过来。


    跑得很急,满头大汗,官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别在腰间,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裤。


    他跑到景祐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行礼都忘了。


    景祐帝低头看着这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蒋穆。


    “蒋穆,”景祐帝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是被人追了,还是身后有鬼?”


    蒋穆喘了几口气,终于缓过来一些,连忙磕头行礼:“臣蒋穆,参见陛下。陛下恕罪,臣失仪了。”


    “起来吧。”


    蒋穆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双手高高举起,举过头顶,声音还在喘:“陛下,这是臣从大船上找到的。听同行的人说,是沈公公的物品。”


    景祐帝看了一眼那个布袋。


    布袋不大,粗布做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透了,布面硬邦邦的。


    布袋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血腥味、汗味、河水腥气混在一起,说不上是臭还是什么。


    景祐帝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拿了过来。


    他打开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一把油纸伞,伞面缝得不算精致,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用心做了许久。


    布料是百姓家最普通的粗布,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景祐帝把伞放在一边,又往外拿。


    几双手工做的布鞋,大小不一,针脚歪歪扭扭,有的鞋底纳得厚,有的纳得薄,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鞋面上还贴着红纸剪的小字——“沈公公安康”。


    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绳捆着。


    几包干粮,馍馍和饼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一碰就掉渣。


    一包干蘑菇,山里采的那种,晒得干干的,用草绳扎着口。


    一小块腊肉,用油纸包着,油已经渗出来了,把油纸浸得透亮。


    还有一封信,单独放在布袋的最底层,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与其他信件不同。


    景祐帝先拆开了那几封用麻绳捆着的信。


    信纸是粗麻纸,写字不好看,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墨迹浓淡不一,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写的。


    然而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写的是:“沈公公救命之恩,小民无以为报。家中贫寒,无长物可赠,唯愿沈公公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第二封写的是:“沈公公给我们分了田,补了饷,我爹说沈公公是大好人。我娘给沈公公做了一双鞋,不好看,但是很暖和。”


    第三封写的是:“沈公公,您走了之后,新来的布政使也是个好官。杜大人说,这都是因为您把路铺好了。我们屯的人都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愿沈公公在京城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受伤了。”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朴素的、笨拙的、用最直白的话语表达的感激和祝福。


    景祐帝看得很慢,每一封都看了两遍。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翻信纸的手指,动作却轻了许多。


    直到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没有用麻绳捆,单独放在布袋最底层,叠得方方正正,比其他的信都要整齐。


    景祐帝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因为信纸不同。


    不是粗麻纸,是宣纸。


    是沈小四从宫里带出去的那种宣纸。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漂亮的字。


    不是沈小四平时那种歪歪扭扭、能省则省的写法,而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馆阁体,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郑重其事的大事。


    景祐帝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上——


    “奴才沈小四,恭祝陛下万寿圣节,圣寿无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信很长,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前面是万寿节的祝词,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一看就是翻了书的。


    就沈小四那小心思多的样子,编不出这样规规整整的句子。


    景祐帝几乎能看到他趴在油灯下,一边翻书一边抄写的狼狈样子。


    祝词之后,是一段道歉的话。


    “奴才在陕西,未能及时为陛下贺寿,奴才之过也。然奴才虽身在陕西,心系陛下,无一日不念陛下隆恩。奴才在陕西,见百姓困苦,见军田废败,见冤狱遍地,奴才不敢忘陛下所托,夙夜勤勉,唯恐有负圣意。”


    “今清丈事竣,军田已定,百姓稍安。奴才不敢居功,皆陛下圣明所致。奴才将这些百姓所赠之物带回京城,献给陛下。于奴才而言,这些不过是寻常物件;于百姓而言,这是他们的心意;于陛下而言,这是天下万民的拥戴。”


    “奴才愚钝,不知如何报答陛下隆恩,唯以此物,聊表寸心。愿陛下见此物时,知天下百姓皆念陛下之好,知陛下之治,已是万民归心。”


    景祐帝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慢慢收紧。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又被他的指尖慢慢抚平。


    这封信,是沈小四离开陕西之前写的。


    看日期,正是他们出发的那一天,或者前一天。


    沈小四原本打算把这些东西带回京城,作为去年的万寿节的贺礼献给他。


    对于皇帝来说,没有什么礼物比得到百姓的爱戴来得更有价值和更贵重。


    特别是对于景祐帝这种好面子、在乎评价的皇帝来说,这份礼物的意义,比那些什么鸟祥瑞好太多了。


    景祐帝垂眸看着这封信,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来,信纸的一角被吹得微微翘起,又落回去。


    蒋穆还跪在地上。


    他的手举着那个空布袋,举了不知道多久,举得手臂都麻了。


    他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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