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都在讨论景祐帝是不是等着坐收渔利之利,放任沈小四和那些乡绅斗,最后斗的两败俱伤后杀了沈小四,得了一块清静的陕西。


    只有张诚知道,景祐帝是非常非常担心沈小四的,常常深夜睡不着,不停派人去询问驿卒,有没有沈小四的信,还让张诚去东厂收集一下沈小四的近况。


    为此,景祐帝一边头疼外朝,一边担心沈小四,连饭都没吃下多少。


    张诚虽然不知道景祐帝想要干什么,却不妨碍他心疼景祐帝。


    景祐帝依旧闭着眼,听闻这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朕吃不吃饭,跟沈小四有关系吗?”


    张诚老实巴交地答道:“可奴才觉得,若是沈公公回来的话,主子爷可能会开心一点。”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景祐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冷地俯视着张诚,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寒。


    过了两息,景祐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觉得你很了解朕?”


    张诚吓得一哆嗦,立刻把头埋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伴,你话再多,就去南京守陵,反省反省吧。”


    太祖高皇帝的祖陵是葬在南京,一般内廷有人犯错,或者是遭了皇帝厌弃的太监,都会被发配到南京守陵。


    此话一出,张诚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才话多,奴才话多!还请主子爷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奴才再也不多嘴了!再也不敢了!”


    景祐帝重新闭上眼,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从陕西回来后,景祐帝对张诚说过的话,就是滚出去和出去。


    习以为常的张诚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腰,一步步退到门口,转身拉开门,溜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景祐帝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发了一会儿呆。


    窗棂外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移着,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他拢了拢外衣,站起来,走到御案前,翻开了沈河递上来的那封密奏。


    密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度,数字详实,条理清晰,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是写了又誊、誊了又写的。


    景祐帝对着这张密奏,目光在上面逡巡了许久,脑中不断浮现的事沈河走之前绽开的笑容。


    阳光明媚,少年抱着猫笑得肆意开怀。


    想着想着,景祐帝又陷入了之前的回忆。


    与张诚认为的那样不同,景祐帝有一刻是真的想杀了沈小四的。


    就是景祐帝左等右等,没等到沈小四回来,反而还等来一篇陈情疏的时候,景祐帝当时是真的想杀了沈河。


    作为帝王,景祐帝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被人这么违背过自己的意愿。


    他是帝王。


    九五之尊,天命所归。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杀过人,放过人,重用过人,抛弃过人。


    杨冀垣帮他坐稳了皇位,违背了他的意愿,所以他死了,死在人声鼎沸处,血溅三尺。


    那些逼迫他不认亲生父母的官员,也一个一个地死了,死在廷杖下,血肉横飞。


    谢重阳言听计从,做了他十几年的白手套,担了天下的骂名,可老了,管不住下面的人了,所以他被抛弃了,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随手一扔,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是帝王。


    他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的意志,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不允许任何人越过那条线!


    哪怕是曾经对他有用的人、曾经对他忠心的人、曾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不能越过!


    沈小四却越了。


    他违背意愿去了陕西,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按时上奏,甚至在他下了圣旨之后,还敢抗旨不归。


    按他的性子,按他这些年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他应该杀了沈小四!


    应该在天下人面前杀了他,在所有宦官内监面前杀了他。


    应该让所有人知道——违抗朕的旨意,就是这个下场。


    应该让他死,让他像杨冀垣一样,像那些跪在午门外哭嚎的官员一样,像谢重阳一样,被碾碎,被抛弃,被遗忘。


    应该杀了他才对!


    然而景祐帝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手,不仅动不了手,还会因为沈小四的一封信高兴一整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倒仿佛像魔怔了一般,像修仙修傻了,把脑子都修逗了一样。


    他杀不了沈小四。


    他担心沈小四。


    他想念沈小四。


    他想看到沈小四。


    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像一枚被人咬了一口的玉璧。


    景祐帝对着折子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朕……真的很在意沈小四吗?”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声音放大了些,像是在说服什么:“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奴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下来:“一个奴才,竟然敢抗旨不回来,就应该让他死在外面才对!”


    话落,景祐帝自己都愣了愣。


    他反应过来,猛地甩袖转身回到榻上,动作有些大,带起一阵风,将榻上的枕头扫到了一边。


    枕头下面,露出一样东西……


    一把手铳。


    乌黑的铳管,鎏金的纹饰,是内府匠作监花了三个月精心打造的,整个大月朝就这么一把。


    这是景祐帝的自保习惯,这手铳陪伴他多年,专门用来防御突发意外。


    他伸手去掏那把手铳,却不小心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封信带了出来。


    一封带着一封,一堆信被扯了出来,散落在榻上。


    都是沈河去陕西这半年来,给他寄的回奏。


    有禀报清丈进度的,有诉苦说士绅不配合的,有嬉皮笑脸讨赏的,有正儿八经请安的。


    每一封都写得洋洋洒洒,短的几百字,长的上千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


    景祐帝一封也没回复。


    但也一封也没漏看。


    他坐在榻边,看着那散落一地的信,沉默了很久。


    第203章 孤臣


    张诚被主子爷赶出来后就耷拉着脸,泄气般耸着肩,朝着偏殿走去。


    他满脑子都是景祐帝那句“去南京守陵”,越想越后怕,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转过回廊的拐角,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走得很慢,那人也走得很慢,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


    张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挡路的人是冯尽忠。


    顿时他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拉得比方才还长,比方才还难看。


    张诚假装没看见冯尽忠,侧身就要绕路走。


    “张公公,许久不见,怎么不打个招呼呢?”冯尽忠笑眯眯地叫住了他。


    张诚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呀,天黑,没看清,不好意思,冯公公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在意了。”


    说完,他提步就要走。


    “张公公,”冯尽忠再次叫住了他,不紧不慢道。


    “别急着走嘛。同在皇爷面前当差,都是同僚,你这样不礼貌吧?”


    张诚又站住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白,攥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额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冯公公一向都瞧不上我,还管我有没有礼貌?”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今儿个咋会赏脸跟我说话呢!真是稀奇!我瞅着,太阳也没从西边打来啊!”


    冯尽忠笑了笑,那笑容不急不慢的,没有管张诚话里的刺,温声细语道:“瞧张公公说的,什么瞧不上瞧不下的。在我心中,张公公就没差过。”


    张诚盯着他,越看越火大,越看越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算计的味道。


    “挂着羊头卖狗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讥讽道。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我蠢笨如猪,听不出冯公公说的那些歪七拐八的话。”


    冯尽忠收敛了笑意,往前迈了半步,离张诚近了些。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是真的好心来提醒张公公。春天快来了,新生的嫩草要长出来了。”


    张诚眯了眯眼,一脸莫名其妙:“你到底什么意思?啥新草旧草?你想种花种草跟我有什么关系?”


    冯尽忠看着他那张真诚而茫然的脸,沉默了一瞬。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人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大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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