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终究还是来了。


    按照大月祖制,皇帝的大伴只能在廊下、殿门外值守。


    锦衣卫、禁军、侍卫一律不许进后宫内院、不许进寝殿。


    张诚留在了长春宫廊下,浑身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景祐帝刚踏进殿内,便看见满满一桌子吃食。


    淑妃坐在桌边,见他进来,站起来行礼,动作还算稳当,看不出是个将死之人。


    景祐帝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


    景祐帝始终未曾动筷,只静静坐着。终究是淑妃先打破沉默,语气温柔缱绻:“陛下,可是臣妾备的饭菜不合胃口?”


    景祐帝淡淡道:“朕用过膳了。”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语气带着几分央求:“陛下许久不曾尝过臣妾的手艺了,臣妾也不知厨艺是不是退化了……陛下就吃一口,好吗?”


    景祐帝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点小小的不耐烦道:“朕饱了,真的不吃了。”


    淑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尴尬地放下手中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问道:“陛下,近日朝中事务,可是繁忙得很?”


    “嗯。”


    “陛下方才晚膳,是独自一人用的吗?”


    景祐帝抬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依旧只应了一个字:“嗯。”


    “那朝中近日,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景祐帝眉头微蹙道:“后宫不得干政。”


    淑妃连忙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臣妾并无干政之心,只是随口问问陛下罢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子,像很多年前在衡王府时那样,拘谨的、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赶走。


    景祐帝缄默片刻,抬眼瞥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淑妃,朕最近读了一本书,上面有句话让朕印象特别深刻,你想知道吗?”


    淑妃看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看了几千几万遍、却始终觉得看不够的脸。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陛下请说。


    “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凡我所执,皆为我所缚。凡我所贪,皆令我所累。”


    “天地之物可借力,而非唯我私藏。智者驭事,不被事驭。为守护本心至纯,少欲则稳,心定自然无扰。”


    “顺道则无往不利,合道自成章。无欲则刚,守心自正。无为则无所不为,顺天应人。”


    这段话融合了道家,佛家,和儒家的思想,主要表达的观点,那就是”看破得失、放下执念、不贪不占。”


    景祐帝在劝淑妃,人之将死,还不如放下执念,让自己在最后的时间活得逍遥快活些…


    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沙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淑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牵了牵唇,惨淡一笑:“陛下这是想说……臣妾着相了吗?”


    景祐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臣……知……


    淑妃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满眼通红道:“臣妾也不想这般执迷不悟,可臣妾怕啊……臣妾怕回到从前无人问津、看人眼色度日的日子,怕再与野狗争抢吃食,怕将自尊踩进泥里,才换得一口残羹冷饭。”


    “陛下给了臣妾堂堂正正做人的体面,臣妾是真的怕,怕失去这一切,怕失去陛下啊……”


    景祐帝语气淡漠:“你如今所作所为,与你惧怕的过往,又有何分别?”


    “不一样!”淑妃陡然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这全然不一样!”


    “臣妾知晓,陛下自幼便性情冷淡,不喜亲近旁人,臣妾总想着,只要再多努力一分,再用心一些,陛下终会看见臣妾,终会喜欢上臣妾的!”


    淑妃双腿一软,从椅上滚落,直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景祐帝的衣摆,泪眼婆娑,将自己贬入尘埃,卑微得像一只匍匐在泥土里的虫。


    “陛下……臣妾自知,熬不过今夜了,求陛下,求陛下好好看臣妾一眼……”


    “臣妾自潜邸之时,便陪在陛下身边,一同长大,求陛下,看臣妾一眼……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淑妃,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衡王府,想起那些炼丹的日子,想起那个低着头、手不停地捏着袖子、声音又轻又糯的小丫鬟。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想起自己把丹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哪怕苦得脸都白了、唇都紫了,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世子殿下……奴婢爱吃……”


    爱吃?他炼的那些丹药,连他自己都吃不下去,纯属是好奇。


    好奇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为何晚年痴迷般追求长生。


    好奇普通人吃了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丸”会发生什么。


    景祐帝弯下腰,伸出手,扶住淑妃的肩膀,轻轻往上带。


    叹息道:“地上凉,起来吧。”


    果然,普通人跟史书上帝王还是有区别的,雄主追求长生,追求青史留名,追求能继续称霸天下,执掌权柄。


    普通人追求的无非就是金银财宝,爱恨嗔痴。


    淑妃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又哭又笑的孩子,她抓着景祐帝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大作,雨势更急。


    淑妃柔声说道:“张公公还在廊下候着,雨势太大,臣妾让他先去值房避雨,顺便去偏殿瞧瞧,小煜是否安歇了。”


    景祐帝应道:“嗯。”


    淑妃转身走出殿外,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她与张诚低声交谈的声响。


    景祐帝独自留在殿中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一桌子菜上,落在那碗米茶上。


    那是衡王妃爱做的吃食,他小时候常喝,后来衡王妃去世后他再也没喝过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筷,反倒是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查看是否有利器。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试了试饭菜里有没有下砒霜。


    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倒了一点茶在桌旁那盆绿植的叶片上,等了一会儿,叶片没有变化。


    他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停了一会儿,感受身体是否有什么异样。


    直到什么反应都没有后,他才又喝了几口,将茶盏放下。


    景祐帝今天确实累了。


    早朝议了漕运,午后又被几个阁臣缠着翻了半天的旧案,奏折批了一摞又一摞,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床,没有躺下去,走到床沿边坐下,靠着背后的屏风,闭上眼,想歇一会儿,只是歇一会儿。


    淑妃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缓步上前,轻声唤道:“陛下?”


    景祐帝闭目不语,已是陷入浅眠。


    淑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出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熏香炉边,弯下腰,将炉中的香吹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入空气中,不见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景祐帝的眉眼,缓缓俯身,用自己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蚀骨的偏执。


    “万贵妃陪着宪宗皇帝长大。她去世后,宪宗皇帝伤心过度,忧思成疾而死。”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弓。


    “臣妾也是陪着陛下一起长大的……若臣妾死了,陛下想必也会很难过吧……”


    “臣妾不忍心看陛下如此难过……”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嘴唇贴近景祐帝的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跟臣妾一起走吧……”


    第183章 阴雨10


    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整座宫殿摇摇欲坠,惨白电光一瞬划破昏暗殿内,将淑妃扭曲癫狂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她缓缓从袖中扯出细长柔软的布条,双手攥紧,一点点绕上景祐帝脖颈,用力收紧。


    “陛下睡吧……睡一觉就好了……醒过来的时候,臣妾还在,陛下还在,我们都在衡王府……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会变……”


    她一边收紧布条,一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景祐帝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布条已经勒进了皮肉里,颈侧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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