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
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她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摸景祐帝的脸,景祐帝偏了偏头,避开了。
淑妃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地垂下来,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陛下……您想吃什么?臣妾去给您做。”
“朕用过膳了。”景祐帝拒绝了,他皱了皱眉,看着她,“既然生病了,就应当好好养病才是。下人的活,就没必要做。”
淑妃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颤,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陛下留在这里陪陪臣妾好吗?臣妾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陛下了……”
“臣妾知道臣妾做了错事,臣妾知道臣妾不该那样做……臣妾只是……只是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和你在一起?
想让你多看我一眼?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子殿下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她是知道的,所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景祐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从潜邸跟来的旧人。
到底时日无多了。
他说:“行,朕留在这里,陪你说说话。”
淑妃眼眶红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伸出手,抓住景祐帝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景祐帝的手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淑妃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说王府的事,说从前的事,说衡王妃的好,说衡王府的花园里有棵桂花树,每到秋天就会开满金色的花,香得整座王府都浸在甜味里。
她说世子殿下炼丹失败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不出来,谁叫都不应。
说世子殿下第一次给她讲汉文帝的故事,她其实没听懂,但是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世子殿下觉得她笨。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像一个走不出回忆的人,在记忆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景祐帝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朱钦煜就站在景祐帝旁边,安安静静的。
从淑妃睁眼到现在,她一眼都没有看过他。
没有看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没有看他瘦了一圈的脸,没有看他手背上被热汤烫出来的水泡……那是昨天给她炖汤时不小心溅到的,他连药都没涂,就匆匆赶回来了。
朱钦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了,饿得胃里一阵阵发酸。
他看了一眼淑妃,淑妃还在说话,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小厨房的人还在忙活,灶上的火还没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小太监看见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躬身行了个礼。“殿下,这次还是您来炖汤吗?”
淑妃生病的这些日子,朱钦煜忙前忙后,熬汤炖肉、端茶递水、煎药喂药,全是他在做。
他摇了摇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下人道了声“是”,便各自忙去了。
朱钦煜随便找了点东西吃,冷掉的馒头,硬邦邦的,他咬了两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他擦了擦手,回到了内殿。
景祐帝已经走了。
淑妃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眼睛没有动,嘴唇却轻轻动了动:“小煜。”
朱钦煜一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不是“世子”,不是“孽障”,不是“你”。
是小煜。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头酸得厉害,快步跑过去,蹲在床边:“母妃,母妃,小煜在。”
淑妃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房梁,似乎在想什么。
“其实……母妃不恨皇后的。”她骤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你父皇每次讲汉文帝的时候,母妃都在心里想……若你父皇是汉文帝,那母妃能不能做窦漪房呢?”
“窦漪房也是奴婢出身,却得了汉文帝的喜爱。母妃就想,母妃能不能也成为窦漪房呢?”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是母妃胆小……母妃只敢默默守在你父皇身边,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皇后很大胆。她借着你父皇醉酒,借着你父皇急需冲喜,最后她成了皇后……我什么都没有。”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边的黑发中…
“我当不了窦漪房了啊……”
“母妃时常在想,要是母妃当时不那么小心翼翼,不那么循规蹈矩……要是我能再大胆一点,再狠心一点,不择手段一点,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你父皇……”
“那么……当上皇后的人,会不会是我了呢?”
殿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是一颗心被缓慢地、反复地凿穿。
淑妃轻声念道:“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对……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念到这句话的时候,淑妃整个人呈异常兴奋的状态,她猛然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射向朱钦煜。
“小煜,母妃这次不能做胆小鬼了,母妃这次要大胆一点了……”
“小煜,你会支持母妃的,对吗?”
朱钦煜看着淑妃那双目光炯炯的样子,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心霎时间坠入了谷底。
遍地生寒。
第182章 阴雨9
又过了十几天,来到了景祐八年六月。
这几天天气不好,雨多,雷声多。
尤其今日,从清晨起,大雨便下个不停,淅淅沥沥浇透整座紫禁城。
司礼监统筹惜薪司送炭添薪、烧热地龙暖阁,再由尚膳监供给各宫热水暖饮,供应帝后妃嫔驱寒除湿。
各宫各院都忙了起来,唯独长春宫,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整座宫殿安安静静的,光线很暗,往来宫人走路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惊扰了殿内之人。
太医诊断说,淑妃这病,最好让她稳定情绪,不要大起大落,这样有利于延长性命。
阖宫上下皆顺着淑妃的脾气。
她不喜周边有太多人侍奉,不爱听嘈杂的声音,到了夜晚,宫女们便都退到远处去,生怕影响了她的心情。
今夜也不例外。
女官对着站在长春宫门口一动不动的朱钦煜小声说:“殿下……我们该去宫墙外围群房了……”
朱钦煜没有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抬眼望着长春宫正殿,沉声问道:“今晚上,父皇会来长春宫吗?
女官迟疑着望向殿门,轻声回道:“陛下既应了娘娘之请,想必会来,妾也不敢全然确定。”
早上的时候,淑妃吐了一大口血。
今早淑妃忽然呕出一大口鲜血,反倒精神骤振,显是回光返照之兆。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或者明天了,便派人去请景祐帝过来,说是见他最后一面。
晚上的膳食,全是她一个人操办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旁人插不进手,想帮忙都被她赶走。
按理说宫女是要留在淑妃身边伺候的,然而淑妃情绪激动,要把她们都赶出去,说怕她们勾引陛下。
宫女们怕把她活活气死,没有办法,只能退出了长春宫,留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朱钦煜看向女官,语气平静:“我放心不下母妃,今夜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女官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转念一想,淑妃娘娘总不至于怕三皇子勾引陛下吧?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其他宫女屏声敛气地离开了。
朱钦煜立在原地,等她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里,才将步伐放得极轻,走到长春宫门前,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闪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他趴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躲在地屏后面的屏风处,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殿中一切。
看见那张摆满了饭菜的桌子,看见那两副整整齐齐的碗筷,看见梳妆台前那面铜镜,铜镜里映着淑妃的背影。
她还在对镜梳妆,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已经稀疏得可怜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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