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到时候再带你回顺天府,让你做掌印太监,你觉得怎么样?”


    沈河还是没回他。


    朱钦煜的嘴角弯了起来,“公公不说,就是默认了。”


    沈河依旧在睡觉。


    朱钦煜不管,笑着又俯下身去。


    水声淅沥,热气蒸腾。


    他抱着沈河,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手臂收紧,贴得严丝合缝,恨不能把人揉进骨头里。


    “就知道公公最喜欢我了。”


    窗外,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行辕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石仔还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天,嘴巴一张一合。


    “阿咧阿咧……”


    第159章 陛下生气,陛下开心。


    万钊明让沈河上的密疏,经过八百里加急,一路从西安传到京城。


    驿站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快马,送信的骑士嘴唇干裂、眼眶通红,几乎是摔进司礼监大门的。


    冯尽忠拿到信的时候,正在司礼监的值房里打盹。


    连日来陛下心情不佳,整个西苑的宫人都战战兢兢,他这把老骨头也跟着提心吊胆,难得眯一会儿。


    小太监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公公,陕西八百里加急。”


    冯尽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他没顾得上捡。


    接过信,攥在手心里,指尖都在发颤。


    老天奶啊,你大坝的终于来信了!


    让你写信又不是让你干什么!


    这么晚才来,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月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冯尽忠顾不上穿鞋,光着一只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跑过回廊,跑过月门,跑到玉熙宫。


    按理说,永寿宫在历史上这个时候早已经建好。


    然而景祐帝给工部下令道,没必要这么着急,慢慢修建也是一样。


    于是永寿宫这时候还没修好,景祐帝依旧住在玉熙宫。


    玉熙宫的灯还亮着。


    景祐帝斜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起来。


    殿内燃着檀香,袅袅的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淡得像一层薄纱。


    那只橘猫蜷在床尾,尾巴搭在景祐帝的脚踝上,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皇爷,陕西有信送过来了……”冯尽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尖又急,带着一路奔跑后的喘息。


    景祐帝翻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进来。”


    冯尽忠躬着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跪在床榻前,双手将信举过头顶,额头低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


    景祐帝看了一会儿那封信,没有急着接。


    他伸出手,又收回来了,又伸出去,停在空中,顿了一下,才将信从冯尽忠手里抽走。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算得上矜持,可那指尖的微微发颤,出卖了他。


    景祐帝用手捻开信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上写着陕西兵变的来龙去脉,写着都指挥使的罪行,写着哗变军户的苦衷,写着那个叫闫卫的被逼为首、被人裹挟、本无作乱之心,请陛下开恩,免其一死。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景祐帝又来回翻看了几遍。


    正面,反面,边角,连信封都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将信往地上一丢,翻过身去,怒斥道:“冯尽忠,你不长眼睛是吗?”


    冯尽忠:“?”


    冯尽忠跪在地上,身子一抖,声如蚊蚋:“皇爷……老奴……”


    “朕要就寝了,看不见吗?”景祐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烦躁和恼怒,“滚出去!”


    冯尽忠连忙磕头:“是、是……老奴这就滚、这就滚……”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他弯着腰,捡起地上那封信,正要退出去,低头一看……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夹在信封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冯尽忠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皇爷……这里还有一封……”


    话没说完,信就被抢走了。


    景祐帝背对着冯尽忠,面朝墙壁,把信纸展开。


    烛光从背后照过来,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就不动了。


    “陛下,你最近怎么样呀?吃得还好吗?最近有没有做噩梦呀?要多吃点!天气马上寒冷了,要多穿点衣服,不要老是不穿鞋子,容易得风寒。陛下别担心,奴才在这边过得还好,没人欺负奴才。”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描红,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了个墨团,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像是藏着一个人影……


    亮晶晶的眼眸,弯弯的嘴角,嬉皮笑脸地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看来上一封信是沈小四让别人写的,这封是沈小四亲笔写的。


    景祐帝看着看着,嘴唇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连纸的边角都凑到烛火前照了照,确认没有漏看什么内容。


    冯尽忠跪在地上,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景祐帝的背影。


    过了很久,久到冯尽忠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景祐帝才把那封信折起来。


    把它塞进枕头底下,拍了拍,又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翻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他看了冯尽忠一眼,淡淡道:


    “信上面的内容朕准了。你拿去给内阁,喊内阁拟折子。速度要快。”


    冯尽忠连忙捡起地上的信,捧在手心里,磕了个头:“是……”


    他正要退出去,景祐帝又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冯尽忠,你觉得陕西和顺天,哪里更冷?”


    冯尽忠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奴才……觉得应该是陕西更冷吧?”


    景祐帝“嗯”了一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靠在枕头上,手指在被子上一搭一搭地叩着,像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像是在拉家常,“你觉得朕对你们这些奴婢怎么样?”


    冯尽忠心下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可他不敢多想,更不敢不答。


    “皇爷圣明仁慈,待奴才们恩重如山,素来体恤下人,是奴才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主子,奴才们感恩不尽,甘愿一辈子伺候皇爷左右……”


    景祐帝听着,手指还在被子上叩着,不紧不慢的。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一句:“嗯,你们都这么认为了,朕也不好薄了你们的期待。”


    冯尽忠:“?”


    景祐帝道:“陕西这么冷,让沈小四早点回来吧。这句话也带给内阁,让内阁拟旨。”


    冯尽忠小心翼翼道:“皇……公公也在陕西……


    景祐帝这才想起来被自己老早派去陕西的张诚道:“让他也回来吧。”


    冯尽忠连忙应道:“是……”


    “马上新年了。”景祐帝的声音放轻了些,“顺天府也该热闹了起来。”


    冯尽忠躬着身,退出了玉熙宫。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烛光被隔绝在里面,走廊上一片昏暗。


    ……


    内阁值房的灯还亮着。


    白维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周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知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冯尽忠站在门口,光着脚,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别想睡了”的表情。


    白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冯公公……就不能晚点嘛?这已经很晚了,仆想睡觉……”


    冯尽忠走进来,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推到白维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三个人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切得干干净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