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言官的笔,比刀还利,本王犯不着为一个丘八去招惹一身骚。”


    承奉咽了一口唾沫道:“王爷……奴才听说,那新来的监军公公要清丈田亩,给军户重新划分军田……奴才怕……”


    秦王翻看典籍的手顿了一下,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怕什么?”


    承奉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怕这几年强占的田地……被……被……”


    话没说完。


    秦王放下手中的典籍,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挪了一寸,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绕过桌角,走到承奉面前,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承奉被扇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巴。


    他捂着脸,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子抖得像筛糠。


    “什么强占的田地?”秦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本王怎么不记得自己强占了土地?”


    承奉语不成句,颤颤巍巍道:“奴、奴奴才……奴才说错了……请王爷恕罪……请王爷恕罪……”


    秦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那些土地都是旧藩祖业。本王可没有强占土地。你记住了。”


    承奉拼命点头,声音都在打颤:“是、是……奴才听清楚了……奴才死也不敢乱说……”


    秦王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这件事,比我们还慌的人大有人在。”


    “做人做事,要稳得住气。知道吗?”


    承奉趴在地上:“是……奴才谨听王爷的教诲……”


    ………


    次日,万钊明率着万家军来到了西安。


    因为都指挥使已死,所以万钊明兵不血刃地就接手了西安城的防备。


    粮食也沿着河津县到西安一条线运送了过来,沈河还专门发布通告说明西安有赈灾粮,四周的流民听闻消息后纷纷朝着西安城靠拢。


    沈河依旧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流民参与基建和后勤。


    同时为了鼓励西安城的城中百姓参与进来,采用软鼓励的办法。


    例如:代表朝廷颁发锦旗给帮忙最多的百姓,四处粘贴通告,请人用华丽的辞藻夸一下出力最多的人。


    再让邓彦让几个锦衣卫混入人群中,对这些人大夸特夸,因此整个城都陷入一种狂热的基建中……


    “沈公公”万钊明朝着沈河礼貌拱手道。


    沈河也同样报以回礼道:“万大人,许久不见。”


    万钊明看着闫卫道:“听说这人是这次兵变的逆首,沈公公打算怎么办?”


    沈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下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已经写奏折六百里加急送给朝廷了。奏折上面言明了,这次兵变主要原因还是都指挥使克扣军饷、强占军田所致,这些人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


    万钊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按照《大月律·兵律·军政》,若军官克扣、虐害,激变军人,聚众哗变者,被逼为首者,斩。不凌迟,不诛族。”


    “但这个‘斩’字,是绕不过去的。他还是要斩首的。”


    沈河犹豫地看了一眼闫卫,没有说话。


    闫卫被两个亲兵押着,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


    他的脸上还带着兵变时留下的伤,嘴角结了痂,眼角青紫未褪,额头上那道新添的刀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听见万钊明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直勾勾看着沈河,仿佛要被杀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万钊明见沈河沉默,低声问了一句:“沈公公这是不想杀他?”


    沈河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若是有口饭吃,谁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这种事?”


    万钊明沉吟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沈公公可以写封密疏给陛下,言明此人被众兵裹挟、强推为首,本人屡次劝阻、无心作乱。”


    “若斩此一人,边军寒心,恐再酿大变。如此一来,大有可能保住此人。”


    沈河的眼睛一亮:“万大人说的是!那就这么办!”


    他转身走到闫卫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不快感谢一下万大人?”


    闫卫看了一眼万钊明,又看了一眼沈河,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嘶哑,却清清楚楚地对着沈河说出两个字:“……谢谢。”


    沈河愣了一下:“我喊你感谢万大人,你感谢我干毛球?”


    闫卫这才转过身,对着万钊明,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依旧是那两个字:“谢谢。”


    万钊明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沈河看着闫卫额头上的刀疤,随口道:“记得找个郎中给你脸上瞧瞧,要是留疤了,娶不到媳妇就完蛋了!”


    闫卫抿了抿唇,没有讲话。


    沈河也没再管他。


    万钊明来了,军队有了,粮食有了,压在肩上的担子总算可以卸下来一会儿了。


    他要休息一下下了,毕竟低精力人群,这么高强度地消耗着,真的好累。


    沈河老想回到前世那种躺在床上一天都不动,拿着手机开始喷人的懒货日子。


    他拖着步子走回行辕。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石仔站在门口,仰着头,望着天,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石仔你在干什么呢?”


    石仔连忙低下头,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种被抓了现行的窘迫:“回沈公公,卑职在数白云呢。”


    沈河看着他闲的蛋疼的样子,随口道:“这么闲的吗?这样吧,给你找点事做,代替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在这次赈灾中中饱私囊。”


    石仔的脸一下子垮了:“沈公公……卑职还没休息多久呢……就不能再让卑职休息一会儿嘛……”


    沈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还不快休息,在这数白云干什么?”


    石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脸欲言又止。


    沈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一个本不该被忽略的事实……


    平常黏他黏得要死要活、走哪儿跟哪儿、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他裤腰带上的朱钦煜,竟然不在。


    “殿下呢?”沈河问。


    飞了?长翅膀溜走了?


    还是骑着扫把,摇着花手转圈圈升入太空了?


    石仔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公公自己去看吧……”


    第158章 小狗得逞


    沈河压下心中的疑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刚踏进内室,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拆房子,又像有人在搭架子。


    他跨过门槛,一抬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朱钦煜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匹大红色的绸缎,踮着脚往房梁上搭。


    地上铺着红布,桌上铺着红布,窗上贴着红色的双喜字,连烛台都换成了红色的。


    整个屋子红彤彤的,暖洋洋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那颜色太浓太艳了,浓得沈河的眼睛都有点发花,艳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


    这他妈不是新婚房吗?


    我糙!吾命休矣!


    沈河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鞋尖还没碰到门槛,身后就伸过来一双手,一把将他拽了回去,箍在怀里,箍得死死的,像一条蛇缠住了猎物,越缠越紧,怎么都挣不开。


    “公公这是要去哪?”朱钦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他下巴抵在沈河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河的脖颈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河浑身僵住了,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他唯唯诺诺道:“没、没没去哪……我、我我还有事……就、就就先走了……”


    朱钦煜紧了紧环抱的双手,手臂像铁箍一样收拢,把沈河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他的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诱惑道:“公公,你总是要适应的,不是吗?”


    适应你个王八羔子啊适应。


    沈河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嘴上结结巴巴的,像个不会说话的三岁小孩:“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省里面还有事……我真的要先走了……”


    他挣扎起来,无奈力量悬殊,朱钦煜的力气太大了,大到沈河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较劲,怎么都挣不开。


    朱钦煜腾出一只手,抬起沈河的下巴,逼他仰起头来。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攻城掠地。


    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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