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司署。
都指挥使正半躺在太师椅上,脚边跪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捶腿,一个捏肩。
墙角里,几个乐师正吹拉弹唱,丝竹之声袅袅绕梁。
堂中央,两个舞女扭着腰肢,水袖翻飞,脸上画着浓浓的脂粉,嘴角挂着职业的笑。
都指挥使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跟着节拍轻轻叩着,一脸陶醉。
“大人——大人——”一个下属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把乐师的曲子都打断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跪在地上,“大人!不好了!那、那群士兵来都司署了!”
都指挥使的眼睛猛地睁开,手指停在大腿上,脸上的陶醉瞬间碎了个干净,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恐的东西。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他们来都司署干什么?不是让他们去找那个沈小四吗?”
下属跪在地上,语气含糊不清:“不、不知道啊……听、听说,那个沈小四跑来都司署了……”
都指挥使的手一松,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上,像一片被人遗弃的落叶。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两个捶腿的小丫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退到一边。
“他跑来干什么!”都指挥使的声音又急又厉,“欠根的,麻蛋真阴毒,想搞祸水东引啊!”
他气得将太师椅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舞女吓得停了舞步,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乐师抱着乐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你们怎么不拦着点?!”都指挥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下属脸上,刮得下属缩了缩脖子。
下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他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铺天盖地的嘈杂声。
沈河站在人群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都司署的大门,声音又尖又亮,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就是这儿!那个阉人估计来到了这里!”
闫卫一挥手,随机从路边揪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人缩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
闫卫的声音像石头砸下来,砸得那人浑身一颤:“你可否见到有人过来?”
路人吓得脸都白了,指了指都司署的方向。“好、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群人骑着马过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为首的那个穿着正红色大袍子,看起来……看起来是个大官……小的不敢多看,就、就看了一眼……”
闫卫松开那人的衣领,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躁动不安的人群,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
“兄弟们!看来就没错了!跟我一起干!杀了阉人!抢回粮食!”
“杀了阉人!抢回粮食!”
“杀了阉人!抢回粮食!”
几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山呼海啸,像地动山摇,震得都司署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锄头、镰刀、木棍举在半空中,在天光下连成一片,像一片铁铸的森林。
人群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再也压不住了。
沈河站在人群前面,非但不躲,反而往高处站了站,踩在一块石墩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声音却稳得像钉子。
他继续添柴加火,火上浇油,语气比方才更急、更烈、更煽动:“弟兄们!快抄起家伙砸了这都司署!那个阉人来到这里,说明他和都指挥使是一伙的!都是偷了我们粮的人!”
“对!抄家伙!抄家伙!”
“砸了都司署!”
“把我们的粮食抢回来!”
人群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股脑地往都司署的大门涌去。
有人举着锄头砸门,有人用肩膀撞门,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墙上爬。
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在几千人的推搡下摇摇欲坠,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惨叫。
第155章 反将一军2
都司署内的卫所兵早已列阵以待,手持长刀利矛,不等哗变军户涌入,卫所兵已然举刀冲杀而出。
铁甲相撞,兵刃破空,喊杀声瞬间撕裂天际。
石仔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架着骆巡抚像架着一头待宰的猪。
骆巡抚嘴里塞着臭袜子,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头埋在马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石仔跑到都司署门前,一脚踹开散落在地上的碎木,把骆巡抚往人群前面一推,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阉人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几千双眼睛,像几千把刀,齐刷刷地扎在骆巡抚身上。
都指挥使站在大堂台阶上,看见骆巡抚穿着那身红袍子趴在地上,因为骆巡抚是脸朝着地,再加上有些距离,因此都指挥使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都指挥使没多想,他朝身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骆巡抚的方向扬了扬,那意思是——
就是他,把他扔出去。
下属没见过沈河,也没见过骆巡抚。
他只知道穿红袍的就是沈小四,沈小四就是穿红袍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骆巡抚……
红袍子,坐蟒纹…
嗯!没错,就是他。
下属弯腰抓住骆巡抚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往人群中一丢。
走你~
芜湖~我飞~
骆巡抚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他拼命摇头,摇得脑袋都快掉了,呜呜咽咽地想喊“我不是”,刚动动嘴,那股直上天灵盖的臭味就席卷而来,差点又给骆巡抚臭晕。
下属站在远处,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太监怎么还抽疯了?怪可怜的。”
骆巡抚摔在人群中,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棍棒就落了下来。
那些红了眼的士兵,举着锄头、木棍、镰刀,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招呼。
有人砸他的腿,有人敲他的背,有人一棍子抡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缩在地上,拼命地扭,拼命地挣。
四面八方都是人,四面八方都是棍棒,他怎么都躲不开。
于是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有人嫌他吵,弯腰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袜子……
“我不是阉人——!”骆巡抚尖叫出声,语气悲烈,神情悲壮,“我是巡抚!巡抚!你们认错人了!”
闫卫拎着棍子站在他面前,看着骆巡抚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棍子往地上一顿道:
“我管你是阉人还是巡抚!今天不把粮交出来还给我们,我们就打死你!”
骆巡抚抱着头,缩成一团:“什么粮啊!我哪有粮啊!”
闫卫一棍子砸在他旁边,威胁道:“说不说!不说我打死你!”
骆巡抚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里一阵热,尿再次被吓出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什么啊!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粮食在哪啊!”
闫卫又一棍子砸下来,这次打在他腿上,疼得骆巡抚恨不得满地乱爬:“还不说!嘴巴真硬!继续打!”
棍棒如同落花般落了下来。
骆巡抚在地上滚来滚去,嗷嗷直叫:“我打你个嘚儿啊!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太监啊!”
然而没人鸟他。
大家都在打他。
一棍接一棍,一下接一下,打在他背上,打在他腿上,打在他屁股上,打得他嗷嗷惨叫。
打得他鼻青脸肿,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脸肿得像塞了个馒头,嘴角裂了,鼻血流了满脸,整张脸肿得像个猪头,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粮食在哪!”骆巡抚终于撑不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闫卫的棍子停在了半空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在哪?”
骆巡抚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另一只眼也好不到哪去,眯成一条缝,泪水和血水糊了满脸,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
他趴在血泊里,有气无力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都司署大堂的方向:“这要问都指挥使……和各位指挥使啊……都是他们藏的……跟我没关系……”
闫卫又是一脚踹在他大腿上,踹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滚了一圈,闫卫皱眉道:“跟你没关系?不是你让征收粮食的吗?”
“我让个鬼啊我让!跟我完全没关系好吧!”骆巡抚都要被气死了!无论他怎么解释他不是沈小四他们都不听,无奈他只能假装沈小四,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跟这群听不懂人话的武将丘八解释:
“我才来西安几天,人生地不熟的,连那些军官的脸都没认全,我怎么让他们征粮?我是被冤枉的!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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